第21章 雪崩

《行业小说《红线》》| 2985 字| 👁 52 次阅读

赵刚失联是从一个周三开始的。 那天下午三点,洪思楚有一通和赵刚约好的电话——鑫盛矿业的催收已经拖了两年,苏薇那边始终没有明确的还款方案,洪思楚想找赵刚商量,看能不能通过他认识的地方关系,给鑫盛施压。 他拨了三次。第一次无人接听,第二次转到了语音信箱,第三次关机。 洪思楚没有太在意。赵刚这个人,手机经常没电,饭局上喝多了就关机睡觉,第二天再开机回电话,跟没事人一样。他们认识二十多年了,赵刚失联又不是第一次。 第二天,他又打了。还是关机。 第三天,还是关机。 洪思楚开始觉得不对了。赵刚再怎么不靠谱,连续三天关机,不是他的风格。他打给赵刚的司机——号码是赵刚给他的“紧急联系方式”。司机接了电话,声音很紧张:“赵总……赵总这两天没叫我出车。我也不知道他去哪了。” 洪思楚放下电话,坐在办公桌前。窗外是俞州的秋天,银杏叶开始黄了,一片一片从枝头飘下来,像碎金子。 他没有再打电话。他开始等。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消息是从一个叫“金融圈老友”的微信群里来的。 这个群是赵刚建的,里面都是银行、企业、中介圈子里的人,平时发一些行业八卦、政策解读和饭局照片。洪思楚用的是小号,头像是一张风景照,从不发言,只看。 周四晚上,群里忽然有人发了一张照片。照片很模糊,像是用手机偷拍的,像素不高,但能看清大致内容:一栋灰色大厦的入口,两个人夹着一个人往里走。被夹着的那个人穿着深色夹克,低着头,看不清脸,但身形—— 洪思楚认出来了。 那个身形他太熟悉了。微微驼背,左肩比右肩低一点——赵刚打高尔夫时落下的旧伤,左肩总是往下沉。走路时右脚微微外八字,那是他开车习惯踩油门的姿势。 照片下面有人问:“这是谁?” 发照片的人回了一个字:“赵。” 然后群里安静了。没有人追问,没有人转发。这种安静本身就是一种回答——在这个圈子里,有些事情不需要说破。 洪思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五分钟。他把照片放大,试图看清那栋大厦的门口有没有标识——没有,只有一扇玻璃门和两个门柱。但他不需要标识,他知道那是什么地方。那种灰色的、没有招牌的、门口站着两个穿深色衣服的人的大厦,在中国任何一个城市都只有一种可能。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在桌上。 然后他做了一件奇怪的事——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种很轻的、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笑。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发出一声叹息。 终于。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他确实一直在等。从赵刚说“差不多得了”那天起,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天。赵刚想收手的时候,他没有让他收。赵刚想停的时候,他拉着他继续走。现在赵刚停了——不是自己停的,是被按住的。 他想起赵刚说“差不多得了”时的表情。停车场,一根烟,烟雾遮住了他的脸,但声音里的疲惫遮不住。那是赵刚唯一一次露出想退的意思。洪思楚没有接话——因为他自己已经停不下来了。 现在停下来的不是他,是赵刚。 他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窗外。银杏叶还在飘,一片一片,像碎金子。但他忽然觉得那些叶子不是金色的——是橙红色的,像火。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那天晚上,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删除电脑记录。 他打开办公电脑,找到和赵刚的所有邮件往来——不多,他们之间的大多数事情不用邮件,用电话和面谈。但有几封:赵刚发来的企业资料、评估公司的联系方式、几次饭局的时间确认。他一封一封删除,清空了回收站。 然后他打开微信,找到和赵刚的聊天记录。也不多——赵刚不喜欢留文字,语音消息居多,而且大多数是“到了吗”“在哪”“点菜了”之类的废话。他把聊天记录清空了。 然后他想到了云端。 他的微信是自动同步云端的。删除聊天记录,只是删除了本地文件,云端服务器上还有备份。他知道这一点,但他没有办法——他没有云端的删除权限,即使有,删除操作本身也会留下日志。 他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上“同步完成”四个字。 删不掉。 那些记录像影子一样跟着他。你以为你走了很远,回头一看,影子还在,一步不落。 第二件:他打开抽屉,拿出那份股权代持协议。 赵刚给他的,十二年前了。他一直没有签,也一直没有烧。它躺在抽屉里,像一个没有引爆的炸弹。赵刚在的时候,它是筹码;赵刚不在了,它是什么? 证据。 他看着那份协议,纸张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曲。上面的字迹还清楚——甲方、乙方、股权比例、代持期限,白纸黑字。他没有签过字,但赵刚签了。赵刚的签名在上面,像一枚指纹,按在犯罪现场。 他应该烧了它。 但他没有。 他把协议放回抽屉,锁上。咔嗒。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留着它。也许是因为烧掉也是一种承认——承认它存在过,承认他需要销毁什么。留着它,至少可以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把协议放回抽屉,锁上。咔嗒。然后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个抽屉的把手。黄铜的,圆形的,上面有他指纹留下的汗渍。他伸出手,用拇指把那片汗渍蹭掉了。抽屉还是锁着的,指纹没有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接下来的日子,他开始了一种新的生活状态——等待。 不是等赵刚的消息。赵刚已经没有消息了。他等的是另一件事:赵刚会说什么? 他们认识二十多年。赵刚知道他所有的项目——南新区、鑫盛矿业、温泉度假村、同业存款质押、信用证套现。赵刚知道苏薇,知道那些贸易公司,知道资金的真正流向。赵刚甚至知道他书桌抽屉里那份没有签字的股权代持协议——因为赵刚就是递给他协议的那个人。 如果赵刚开口了,他怎么办?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赵刚不是冯凯。冯凯是石头,不会拐弯;赵刚是水,哪里有缝就往哪里钻。赵刚会权衡利弊,会计算得失,会在开口和不开口之间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那一个。 但什么对赵刚最有利? 洪思楚想了一夜,没有想出答案。他只想到一件事:赵刚有一个女儿,今年该上高中了。赵刚说过,他想让女儿上个好学校。 也许,这就是赵刚的软肋。也是他的底牌。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十月,俞州下了一场早雪。 洪思楚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雪花落在CBD的玻璃幕墙上,化了,留下一道道水痕。那些水痕在灯光下闪着光,像一道道裂缝。 他闻到了什么——不是窗外的雪味,是从自己身上飘出来的。安眠药的苦味已经渗进了他的衬衫领口,混着金属锈味——办公室新换的文件柜,铰链还没散去出厂时的铁腥气。两种气味像溃烂的伤口,他以前闻不到,现在满鼻子都是。 他想起一句话——不是谁说的,是他自己想出来的:他是造雪的人。 他造了二十多年的雪。从1994年那个五天罚息开始,一片一片,一层一层,堆成了一座雪山。现在雪山开始动了,第一块雪团滚下来了——赵刚。 接下来会滚下来什么?苏薇?张建国?老周?小陈?那些签过字、走过流程、补过材料的人?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雪崩一旦开始,就不会停。 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桌上摆着一份新项目的贷款申请——俞州一家新能源企业,两个亿,材料齐全,评估报告漂亮。他翻开第一页,开始看。 日子还得过。贷款还得批。雪还得造。 直到雪崩把他自己也埋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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