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数字局
交割满两周年的日子刚过,滨江重工就递来了第三期交易对价支付申请,附带厚厚两本年度审计报告。按当初的交易合同,25%的风险保证金预留两年,期满且业绩对赌达标,就要全额支付给原股东。
王怀安给顾远打电话时语气很轻松:“老顾,两年对赌期圆满收官,累计净利润超目标5个百分点,超额完成。尾款的事麻烦你们尽快走流程,原股东那边催得紧。”
林默整理材料的时候翻了下报表,粗看数据确实亮眼:第二年营收同比涨了28%,净利润同比涨了42%,两年累计完成对赌目标的105%。技改见效、订单放量,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他下意识觉得,这笔尾款支付应该没什么悬念。
可顾远只淡淡说了一句:“先别下结论。按规矩来,做专项核查。陈砚牵头,五条线同步进场,对赌期的账,必须扒透。”
专项核查组第二天就进驻了锐科机电。
陈砚带着两个人扎进财务室,从凭证到流水、从收入确认到费用计提,一条线一条线地过。林默跟着打下手,看着陈砚对着Excel表格一坐就是一整天,屏幕上的公式密密麻麻,看得人眼晕。
头两天,表层数据都对得上,报表利润、审计报告、纳税申报表大体吻合。林默都觉得差不多了,可陈砚的眉头反而越皱越紧。
“不对。”第三天下午,陈砚指着十二月的收入明细,“四季度收入占全年的42%,十二月单月占了四季度的一半,太集中了。正常铸造行业没有这么明显的年底翘尾。”
他调出销售合同、发货单、物流回执,一页页核对,很快就标出了异常:“这七笔合计1200万的订单,合同签在12月下旬,收入当月确认了,但物流单和出库回执都是次年一月中旬的。货都没发,就确认收入了。”
林默凑过去看,果然,好几张大单的发货日期都跨了年。
“这是提前确认收入?”
“嗯。”陈砚面无表情地继续翻,“不止这个。你看这笔设备大修费,本来应该当年计入制造费用,他们挂在了长期待摊费用里,分三年摊,等于延后了280万费用。还有这笔环保改造专项款,应该是与资产相关的政府补助,要分期摊销,他们一次性计入了营业外收入,虚增利润320万。”
他指尖在键盘上飞快敲击,不一会儿,调整后的利润表就出来了。
“三项合计,调减净利润1130万。还原之后,两年累计净利润完成对赌目标的89%,没达标。”
会议室里,汇总结果一摆出来,气氛瞬间凝重了。
差11个百分点,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性质很明确:企业做了利润调节,想踩着线过关。
沈晴的脸色当场就沉了:“我就知道没这么顺利。为了过对赌,连收入都敢提前确认,还有什么不敢做的?合同写得明明白白,业绩核算以经银行认可的审计调整后口径为准。没达标就是没达标,按对赌条款,原股东要现金补偿,差额直接从尾款里扣。”
“这不是小题大做。今天能调利润过对赌,明天就能调报表骗贷。口子一开,风控就成了纸糊的。”
苏雯翻开交易合同,指着对赌条款补充:“法律层面没问题。协议里明确约定了‘非正常会计调整、提前确认收入、延后计提费用均需剔除核算’,我们的调整完全符合合同约定,扣减对价有充分依据。就算走司法程序,我们也站得住脚。”
老周倒是没那么激动,慢悠悠地说:“动机也能理解。滨江那边管理层有考核,国资系统对并购整合效果有要求,差这一点,面子上不好看。原股东更不用说,尾款拿不到,等于白干两年。但理解归理解,规矩不能破。”
“实话说,真实业绩89%,比我预想的好。整合两年,能做到这个水平已经及格了。技改产能明年完全释放,第三年肯定能上来。但对赌是对赌,经营是经营,两码事。”
四个人,四个角度,结论很一致:业绩没达标,对赌要执行。但怎么执行、谈到什么程度、要不要给对方留余地,就要顾远拍板了。
顾远盯着调整后的利润表看了好一会儿,开口道:“原则不能让,该扣的必须扣。但方式可以灵活,别把关系搞僵。毕竟后面还要合作,企业还要经营。”
他顿了顿,定下谈判方案:
“第一,按调整后的真实业绩核算,原股东应补偿850万,直接从第三期对价里扣除,一分不能少。依据、计算过程全部列清楚,给对方递到明面上。
第二,扣完补偿后的尾款,不全额付。再留2000万,转成三年期整合保证金,等第三年满、经营持续稳定了再付。不是不信任,是给整合再加一道保险,也给滨江那边一个台阶——不是我们刁难,是对长期整合负责。
第三,银行授信这边,不追加担保、不调整还款计划、不提高利率。业绩偏差在预期内,基本面没坏,我们不额外加码。但贷后核查频率升级,每半年做一次业绩专项复核。”
“既守住规矩,也留足余地。滨江要面子,我们给里子。”
谈判约在滨江重工的小会议室。
王怀安听完调整明细和扣减方案,脸色果然不太好看:“顾远,不至于吧?不就是一点会计处理的差异,又不是造假。行业里都这么操作,差十几个百分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大家都是国企,闹僵了对谁都不好。”
“再说了,锐科现在发展势头这么好,明年利润肯定还能涨。你们把尾款扣着不付,原股东闹起来,也影响企业稳定啊。”
沈晴直接顶了回去:“王总,会计处理差异和利润调节是两回事。货没发就确认收入,这是准则明确不允许的。真要较真,这份审计报告的公允性都要打问号。我们已经很克制了,只调整了这三项,没往深了挖。真要全口径调,恐怕完成率还得再降。”
“对赌条款是双方签的合同,不是摆设。今天我们能松这个口,明天别的项目就能效仿。风控底线破了,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场面有点僵。
顾远适时打了个圆场:“老王,咱们认识这么多年,我也不跟你来虚的。850万补偿,是合同约定的,必须扣,这是底线,我也没法往上交代。但剩下的钱,我们没说不给。2000万留作三年期保证金,只要第三年经营稳定,一分不少付过去。对外口径,你们可以说‘业绩基本达标,整合符合预期’,我们不拆台。”
“银行这边,我们也不追加任何风控措施,还款计划、利率、担保全部维持原样,不给你们增加额外负担。说白了,我们要的是规矩,不是为难谁。企业好好经营,比什么都强。”
王怀安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心里清楚,理亏的是自己这边。提前确认收入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真较起真来,审计和国资那边都不好交代。银行已经给足了面子:里子按规矩扣钱,面子上给了对外口径,还没加码授信条件。
再争下去,反而难看。
“行吧。”他最终叹了口气,“就按你们说的来。补偿款从尾款里扣,2000万再留一年。但话说在前头,第三年只要经营没问题,你们得痛痛快快付。”
“那是自然。”顾远笑了。
谈判就这么落地了。
没有剑拔弩张,也没有皆大欢喜,是一场各退一步的规则博弈。企业守住了考核的面子,银行守住了风控的里子。
核查结束那天,林默帮陈砚整理底稿,忍不住问:“陈哥,你是怎么一眼就看出十二月收入有问题的?我翻了好几遍都没觉得不对。”
陈砚一边装订凭证一边说:“利润是最容易化妆的,但业务逻辑和现金流不会骗人。铸造行业的生产周期摆在那,正常订单从下单到发货至少半个月,年底几天集中签几千万大单,还都当月确认收入,不符合行业规律。”
“记住,看财报不能只看数字,要数字背后的生意对不对得上。太完美的数字,往往都有水分。”
林默若有所思地点头。
他以前总觉得,财务专家的工作就是算估值、查真假。现在才明白,更多的时候,是在各方的利益博弈里,守住数字的真实底线。对赌、考核、政绩……无数双眼睛盯着报表,无数只手想拨动数字,而财务的职责,就是把那些被拨动的数字,拨回它该在的位置。
夕阳透过财务室的窗户,落在整整齐齐的凭证上。
顾远站在走廊尽头,跟老周抽烟聊天。
“明年技改产能全释放,再加上新拓展的新能源客户,业绩肯定能上来。2000万保证金,也就是走个形式。”老周说。
“形式也得走。”顾远弹了弹烟灰,“并购这事儿,不到最后收尾,永远不能说万事大吉。三年整合期还有一年,后面还有二期扩产、还有市场波动,什么变数都可能有。”
“我们这五个人,就得一直盯着,直到贷款全收回来那天。”
风卷着落叶掠过厂区,两年前那个破败萧条的老厂子,如今已经机器轰鸣、订单不断。
林默站在办公楼门口,望着车间里透出的灯光,心里忽然有种踏实的感觉。
从最初的满目疮痍,到现在的稳步向好,两年时间,五个人陪着这笔贷款、陪着这个厂子,一步一步走到了现在。
挖过雷,拆过弹,闯过审批会,扛过涨价潮,磨过整合坎,算过对赌账。
一关又一关,他们都走过来了。
而前方,还有最后一年的整合大考,还有贷款本金分期偿还的真正考验,还有呼之欲出的二期扩产计划。
这场并购贷的风云,还远没到落幕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