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烟囱雷
云山县的工业园区比市区冷上两三度,风卷着细碎的石墨粉尘掠过厂区,落在人衣领上,泛着淡淡的黑灰。辰光石墨的王厂长陪着一行人往里走,一路热情介绍:年产能两万吨、自动化窑炉、环保设施全覆盖,句句都踩在合规与先进的调子上。
老周背着手走在前面,目光扫过路边的脱硫脱硝塔,伸手摸了摸设备外壳,指尖干净得没沾一点灰尘。他没作声,只是转头问:“王厂长,这套环保设备每天运行多久?运维记录拿出来看看。”
“二十四小时不停机,完全达标!”王厂长拍着胸脯保证,转身就让厂办去拿记录。
林默跟在后面,看着老周指尖的干净痕迹,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天天运行的环保设备,外壳怎么会连一点油污、粉尘结垢都没有?更像摆样子的摆设。
一行人分三路散开。老周带着林默扎进生产车间,从原料仓到煅烧窑、石墨化炉,一路走一路摸;陈砚直接进财务室,重点盘存货、核成本、挖费用猫腻;苏雯对接行政与安环部,调阅所有合规证照、处罚记录、能耗台账。
一上午查下来,三条线各自摸到了实锤。
最先炸开的是生产与环保端。
老周蹲在石墨化车间的电控柜旁,指着上面的运行时长记录,脸色冷得像冰:“王厂长,你这记录上写着环保风机全天运行,电控柜里的累计运行时长,上个月才一百二十多个小时,合着一天就开四个小时?剩下的时间,烟气直排?”
王厂长脸色瞬间白了,支支吾吾:“这……设备偶尔检修,可能记录没同步……”
“检修?”老周起身走到脱硫塔旁,掀开检修口往里看,“脱硫剂填料都是干的,连点潮气都没有,这叫天天运行?省成本也不是这么省的,在线监测数据是不是也做了手脚?”
他顿了顿,又抛出更重的一击:“还有产能。批复的是年产能一万两千吨,我数了窑炉数量,又查了投料记录,你们实际年产能至少两万吨。批小建大,超了将近七成,能耗指标肯定也超了吧?这不是瑕疵,是未批先建,属于违规产能。”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是定性的硬伤。
王厂长的笑彻底挂不住了,站在原地搓着手,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辩解。
林默站在边上,手心微微发紧。他之前见过财务造假、见过股权代持,却第一次碰到这种触碰环保红线的硬违规。高耗能行业的环保与产能合规,是悬在头上的利剑,真要较真,厂子说停就能停。
与此同时,财务室里的陈砚,也把毛利率虚高的底扒了个干净。
他面前摊着生产成本明细账和在建工程台账,指尖点着屏幕,语气平得没有波澜,却字字戳在要害上:“去年环保设备运维、烟气处理、排污相关的费用,合计1260万,你们全部计入了‘在建工程—环保升级项目’,没进当期生产成本。按准则,日常运维费应该费用化,你们资本化处理,等于虚增了1260万利润。”
“还有存货。原材料针状焦加成品石墨,账面1.8亿,我查了同期市场价格,去年下半年负极材料价格跌了28%,你们只计提了320万跌价准备,至少少提了2500万。这一块,资产虚增,利润也虚增。”
他抬头看向陪同的财务主管:“两笔加起来,虚增利润近3800万。去年账面净利润7200万,还原之后也就3400万左右。难怪毛利率比行业高6个点,原来是靠少计费用、少提减值堆出来的。”
财务主管低着头,一句话都不敢反驳。
林默中午过去汇合的时候,正听见陈砚报出真实净利润的数字,心里咯噔一下。报价6.8亿,对应真实利润才3400万,PE直接冲到20倍,泡沫比当初的科恒还大。
苏雯那边的合规核查,也攒了一堆问题。
她把一叠文件摊在桌上,逐条列得清清楚楚:
“第一,近三年有两次环保行政处罚,一次15万,一次20万,都是超标排放,项目材料里完全没披露,属于重大信息隐瞒;
第二,能耗指标。批复的年综合能耗是1.8万吨标准煤,去年实际能耗2.9万吨,超标60%以上,属于能耗双控超标企业,随时可能被限产、整改;
第三,国资股东那边,优先购买权还没走放弃程序,对方内部还没上会,交易合法性存疑;
第四,安全生产方面,去年有一起轻伤事故,没走正规上报程序,私了的,属于瞒报。”
苏雯抬起头,语气很沉:“简单说,这家公司的合规底子非常脏。环保、能耗、安全,全有瑕疵,还刻意隐瞒处罚和事故。信息披露的诚信问题,比合规瑕疵本身更严重。”
中午在厂区临时会议室汇总,三方面的问题一摆,会议室里的气氛比窗外的寒风还冷。
批小建大、环保偷排、能耗超标、处罚隐瞒、利润虚增、存货减值、安全瞒报、程序瑕疵……大大小小的雷叠在一起,核心的环保与产能合规,更是触碰了行业红线。
林默坐在边上,翻着密密麻麻的问题清单,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哪里是并购标的,简直是个合规炸药桶。
“比预想的糟多了。”老周拧着眉头,“环保和产能是硬伤,不是花钱就能立刻解决的。批小建大要补手续,得省里审批,能不能批下来两说;环保设施要真金白银投进去升级,还要确保长期运行,整改周期至少半年。真要整改,少说得大几千万投入,还不一定能拿到合规批复。”
“而且这地方在县里,监管松,真要是政策收紧,第一个开刀的就是这种厂子。”
陈砚跟着补财务账:“按真实净利润3400万算,再扣掉环保整改、存货减值,合理估值应该在4亿左右,比报价低2.8亿。就算按整改完成后的正常盈利算,估值也不能超过4.5亿。6.8亿的报价,泡沫快一半了。”
苏雯合上文件,结论很明确:“法律层面,重大信息隐瞒,合规瑕疵过多,交易风险极高。如果环保和产能手续补不下来,标的就是违规产能,随时可能被关停,银行的担保物等于零。”
下午,顾远和沈晴远程接入视频会。
听完三个人的完整汇报,视频那头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沈晴第一个开口,语气没有任何回旋余地:“我的意见很明确:环保红线碰不得。批小建大、偷排漏排、隐瞒处罚,这不是小问题,是根本性的合规硬伤。整改不确定性太大,能不能批下来、要花多少钱、多久能搞定,全是未知数。这种标的,我们不能碰。项目直接终止,不用谈了。”
“我们做并购贷款,不能担合规风险。真要是放款之后厂子被关停整改,贷款全成坏账,谁来负责?”
老周却有不同看法:“沈总,合规风险确实大,但也不是完全没救。辰光的底子是有的,窑炉设备是新的,产品质量也过得去,客户也稳定。就是老板为了省钱,在环保上偷鸡摸狗。真要是恒信接过来,把环保设施配齐、手续补全,正规化运营,厂子还是有价值的。毕竟负极一体化是大趋势,恒信收它有战略意义。”
“我的意思是,不是不能做,是价格要砍到位,整改责任要划清楚。所有合规瑕疵由原股东负责整改,或者对价里扣足整改保证金,整改完了再付款。”
两人又争了起来。一个守合规底线,认为不确定性不可控;一个看产业价值,觉得风险可以通过对价和责任划分覆盖。
顾远一直没插话,手指轻轻叩着桌面,等两人争论告一段落,才缓缓开口,语气异常冷静:
“项目不着急终止,但也绝对不能按正常节奏推进。
第一,环保和产能合规是一票否决项。这一点没得商量。恒信要是想做这笔并购,必须承诺在交割前拿到合规批复,补完产能和环保手续,我们才往下谈。拿不到,一切免谈。
第二,对价按真实盈利水平砍,4亿封顶。整改费用原股东承担,从对价里预留1.2亿整改保证金,验收合格了再付。不合格,保证金直接扣下,我们不担整改风险。
第三,担保加码。除了股权质押,恒信本部必须追加足额不动产抵押,再加实控人连带责任。不能把宝全压在这个合规有问题的标的上。”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记住,我们可以给产业升级让路,但绝对不能给违规行为兜底。合规的口子,半分都不能开。
明天跟恒信和辰光的人谈,就按这个底线来。能接受,我们就陪他们走整改流程;接受不了,项目立刻撤,绝不恋战。
风口上的项目多得是,没必要在一颗合规有雷的树上吊死。”
“明白。”三人齐声应声。
挂了视频,会议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烟囱冒着淡淡的白烟,不知道是真的运行了环保设施,还是做做样子。
林默站在窗边,望着远处连绵的工业园,心里忽然很清楚:
以前做锐科、做智远,风险大多是经营的、财务的、人的,可以谈、可以磨、可以通过方案化解。但合规红线不一样,它是硬杠杠,碰了就是碰了,没有折中空间。
做银行风控,最先要守的不是利润、不是规模,是合规的底线。
第二天的谈判毫无悬念地陷入了僵局。
恒信的副总觉得银行太小题大做:“行业里都这么干,哪家石墨厂没点超产能、环保偷开偷停的事?整改慢慢弄就行了,至于直接砍价砍到4亿吗?”
苏雯寸步不让:“行业潜规则不等于合法。真要政策收紧,被问责、被关停的是企业,买单的是银行贷款。这些风险现在不摆出来,将来爆雷了谁都担不起。”
老周也跟着补了句:“老弟,听我一句劝。环保这根弦只会越绷越紧,以前能混过去,以后未必能。真要正规化运营,该补的手续、该投的设施,早晚都得弄。现在趁并购理顺,总比将来被勒令停产强。”
谈了整整一天,对方始终不肯接受4亿的对价,也不敢承诺交割前补完所有合规手续。
返程的车上,老周叹了口气:“估计悬。老板都抱着侥幸心理,觉得监管不会查到自己头上,舍不得掏几千万整改。”
林默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工业园,轻声问:“周哥,那这笔项目,是不是就黄了?”
“黄了也正常。”老周笑了笑,“做并购,十个项目里能成两三个就不错了。大多数项目,不是死在价格上,是死在合规上、死在诚信上。我们做风控的,毙掉十个坏项目,比做成一个好项目功劳还大。”
“你记住,宁可错过,不能做错。尤其是合规红线,碰都不能碰。”
车子驶离云山县,渐渐把灰蒙蒙的工业园甩在身后。
林默翻开笔记本,在“辰光石墨项目”后面,重重写下了“合规存疑,审慎推进”八个字。
他知道,这笔项目大概率走不到审批会。但这场尽调给他上的课,比做成一个项目还重要。
产业风口年年有,概念一轮接一轮,但合规的底线、风控的初心,永远不能变。
而远在滨江的顾远和沈晴,也早已做好了项目终止的心理准备。
并购路上,本来就是失败多、成功少。
能守住底线,避开深坑,本身就是一种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