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棋局

《行业小说《红线》》| 4679 字| 👁 66 次阅读

苏薇第一次来的时候,洪思楚没怎么在意。 那是一个普通的周二上午,行长办公会开到十点半。洪思楚回到办公室,办公室主任王伟跟进来,弯腰低声说有位苏女士想见他,说是预约过的。 名片是象牙白的特种纸,质地厚实,边缘烫着细细的金线。正中用楷体印着“苏薇”两个字,右下角是“金盛投资咨询公司总经理”。没有头衔,没有广告语,简洁得有些傲慢。 洪思楚接过名片时,注意到一个细节:名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数字,又被划掉了,划得不彻底,隐约能辨认出几个笔画。他没有多看,把名片放在桌上。 洪思楚在记忆里搜索这个名字。没有印象。 “说我在忙,改天约。” 他没多想。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苏薇第二次来,是三周之后。 这次王伟没有提前通报,直接把人领到了会客区。洪思楚从办公桌后抬起头,看见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 她站起来,转身。 第一印象是:高。苏薇穿着米白色的西装套装,裤装,剪裁得体,衬得身形修长挺拔。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洁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没有戴任何首饰,只手腕上戴着一块银色表盘的手表,很薄,款式简约。 “洪行长,冒昧打扰。”她微笑,伸出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没有涂指甲油。 洪思楚和她握手。她的手很凉,力道适中,一触即分。他注意到她无名指根部有一圈浅浅的印痕——戒指戴了很多年、最近才摘掉的那种。 “苏总请坐。”他走到沙发区坐下。 苏薇重新坐下,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却没有立刻打开。她先环顾了一下办公室,目光在书柜上停留了几秒。 “洪行长的藏书很丰富。”她说,“那套《国富论》是商务馆的汉译名著版吧?我家里也有一套。” 洪思楚有些意外。很少有人会注意他书柜里的书,更少有人能一眼认出版本。 “苏总也看经济学经典?” “闲暇时翻翻。”苏薇微笑,“亚当·斯密说'看不见的手',但我觉得,在当下的中国,市场那只手,很多时候是被看得见的手牵着走的。” 这话说得很直白,甚至有些敏感。洪思楚没有接,转而问:“苏总之前做什么行业?” 苏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早年在银行干过,信贷条线。干了三年,觉得天花板太低,出来了。” 洪思楚随口接了一句:“信贷条线不容易。我有个同事,就是坚持原则被调走了。” 苏薇的手停在杯沿上。停了大概一秒——杯子悬在嘴边,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然后她放下杯子,动作恢复如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洪思楚注意到了。她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划了一下,“我的师傅,老信贷员,干了二十八年。他这人太轴,坚持原则,得罪了领导,被调去守金库。守了三年,退休,退休后半年就走了——郁郁而终。”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淡,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但洪思楚听出了底下的东西——不是怨气,是一种被辜负之后的清醒。三年信贷员的经历,解释了她为什么对银行规则如此熟悉,为什么能精准地找到规则的缝隙。 也解释了她为什么坐在他面前——不是因为他是行长,是因为她在他身上看到了她师傅的影子。一个还没有被辜负的人。 “苏总今天来,是有什么事?” 苏薇打开文件夹,但没有递过来,放在自己膝上。“金盛投资主要做企业并购重组和资本运作咨询。最近我们在帮几家本地企业设计融资方案,涉及银行信贷部分,想听听洪行长的专业意见。” 很官方的说辞。洪思楚等着下文。 “不过,”苏薇话锋一转,“我今天来,主要不是谈业务。” 她合上文件夹,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包裹的方形物件,轻轻放在茶几上。 “一点小礼物。洪行长可以打开看看。” 洪思楚犹豫了一下,伸手解开牛皮纸上的细绳。纸包散开,露出里面的东西——两本厚重的精装书,深蓝色的布面封面,烫金的英文书名。 他拿起一本。《The General Theory of Employment, Interest and Money》——凯恩斯的《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 另一本是哈耶克的《通往奴役之路》。 都是原版。早期的精装本,书脊上的烫金有些磨损,但保存得很好。 “1944年英国初版的凯恩斯,1944年美国初版的哈耶克。”苏薇说,语气平静,“同一年出版,代表了两种完全不同的经济哲学。我觉得洪行长可能会感兴趣。” 洪思楚的手指在书封上摩挲。布面的纹理很细腻,烫金的凹凸感很清晰。他确实感兴趣——不是对书的内容,这些理论他早就读过,而是对这份礼物本身。送绝版的学术著作,比送烟送酒送现金,高明太多了。 “苏总破费了。”他把书放回桌上,但没有推回去。 “不算破费。”苏薇回到沙发坐下,“是一个朋友在伦敦旧书店淘到的。书在懂它的人手里,才不算明珠暗投。” 她顿了一下,看着洪思楚,目光里有一种他后来才读懂的东西——不是算计,是一种辨认。像在人群中忽然看见一个和自己来自同一个地方的人。 话里有话。洪思楚没有接。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接下来,苏薇开始谈业务。但她的方式和洪思楚预想的不同——她没有直接推销项目,而是先聊了一组数据:全阳的民营经济占比、产业结构、金融渗透率。数据很扎实,显然做过功课。 “全阳这地方,经济总量在全省排第八,但金融活跃度能排进前三。”苏薇说,“因为民营企业多,老板们敢闯敢干。但他们的金融需求,不是简单的贷款能满足的——他们需要并购顾问、上市辅导、跨境结算、财富管理……” 她顿了顿,看着洪思楚:“但全阳分行,还在做传统的存贷业务。洪行长没想过改变吗?” 洪思楚心里一动。这正是他最近在思考的问题。但他没说话,等苏薇继续。 “我研究过您之前的履历。”苏薇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上面打印着一些数据和图表,“在河阳时,您主导的中小企业融资方案,在全省推广。这说明您有创新思维,也愿意打破常规。” 她把纸推到洪思楚面前。上面是他经手的几个典型案例分析,数据详实,评价客观,甚至指出了几个他当时没考虑周全的风险点。 洪思楚第一次真正警惕起来。这个女人,做过功课。而且做得比他想象的深。 “苏总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苏薇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洪思楚,“洪行长现在的位置,是一个绝佳的平台。全阳分行规模不大,但正因为小,船小好调头。如果在这里做出成绩,省行、甚至总行都会看到。” “成绩需要实干。” “实干需要方向。”苏薇接得很快,“传统业务的红利已经吃完了。下一步,银行靠什么竞争?靠利率?靠关系?这些都不可持续。真正的竞争力,是服务能力,是综合解决方案能力。”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了洪思楚。“这是我们为全阳一家新材料企业设计的'投贷联动'方案。企业有技术,但缺资金;银行有钱,但不敢投高风险项目。我们的方案是:银行以信贷资金入股,我们做财务顾问,协助企业规范治理,三年后争取科创板上市。” 洪思楚翻开文件。方案做得很专业,从行业分析、企业估值、交易结构到退出机制,一应俱全。风险控制措施考虑得很周全——设立了共管账户,引入了担保机构,设计了分期注资和业绩对赌条款。 “这个方案,需要银行突破传统信贷思维。”苏薇说,“但一旦做成,收益会是普通贷款的几倍。而且,它会树立一个标杆——全阳分行不再是只会放贷款的银行,而是企业的战略合作伙伴。” 洪思楚合上文件。他不得不承认,这个方案打动了他。不是因为它能带来多少利润,而是因为它指向了一个他向往的方向:做真正有技术含量的金融,而不是简单的资金搬运工。 “我需要时间研究。”他把文件放在一边,“这种创新业务,需要班子讨论,需要向上报备。” “当然。”苏薇点头,“我只是提供一个思路。” 她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问:“洪行长平时除了工作,有什么爱好?” 话题转得很突然。洪思楚愣了一下:“没什么特别的。偶尔看看书。” “喜欢看什么?” “历史、经济类的。” “《资治通鉴》看完了吗?” 洪思楚又是一愣。他书柜里确实有一套中华书局版的《资治通鉴》,但只翻过几卷。 “没看完。太厚重了。” “我建议您看看'唐纪'部分。”苏薇说,“安史之乱前后那几十年,特别有意思。一个盛世如何崩塌,制度如何失效,人性如何在极端环境下暴露——比小说还精彩。” 她说这话时,眼睛里有种奇异的光,像是真的被那段历史吸引。 洪思楚看着她。苏薇大概三十五六岁,妆容很淡,但五官立体,眉宇间有种书卷气,眼神却很锐利。她说话时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推敲一篇严谨的论文。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和他之前接触的所有人都不同。那些老板谈钱,那些官员谈权,那些下属谈业绩。只有她,在谈书,谈茶,谈历史,谈“格局”。 而这种“不同”,恰恰是最致命的吸引力。 “苏总公司在哪里?”他问。 “北京、上海都有办公室,但我在全阳的时间多。”苏薇站起身,“今天打扰太久了。方案您慢慢看,有什么想法随时联系我。” 她没有要洪思楚的电话,也没有再提任何业务上的事,仿佛今天真的只是一次纯粹的“拜访”。 洪思楚送她到办公室门口。苏薇转身,再次伸出手。 “洪行长,很高兴认识您。” “我也是。” 握手时,洪思楚感觉到她手指的凉意,还有她眼神里那种洞悉一切的了然。 她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洪思楚关上门,回到办公桌前。那两本书还在茶几上,深蓝色的封面在阳光下泛着陈旧而高贵的光泽。 他拿起凯恩斯那本,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手写的英文:“To my dear student, may you find your own theory.”字迹很旧了,墨水有些褪色。 他合上书,手指在封面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给王伟:“下午的行程调整一下,那个企业家座谈会我不去了,你代我去。我要看个材料。” 挂断电话,他走到落地窗前。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取消了下午的行程。不是因为那份方案有多好——方案确实好,但好方案他见过不少。他留下来,是因为苏薇让他看到了另一个自己——那个还没有被现实完全磨灭的、对“高级”事物仍有向往的自己。 林静也曾经让他看到那个自己。她给他看《美的历程》,说“星空”和“理想”。但苏薇谈的理想不一样。林静的理想是“仰望星空”,是向外的、向远的、向不可触及之处。苏薇的理想是“帝国”——是向内的、向深的、向可以掌控之地。 他发现自己更想要帝国。 他转身,走回桌前,重新翻开那份投贷联动方案。空气中还残留着苏薇身上的气息——不是香水,是一种淡淡的、似有若无的檀木香,像旧书房的味道,和办公室里惯常的烟草味、油墨味完全不同。 这一次,他读得很慢,每一个条款、每一个数据、每一个假设,都仔细看过。他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下批注——不是“同意”或“不同意”,而是具体的修改意见:风控条款要加强,退出机制要细化,对赌条件要更合理。 他写了一个多小时,写满三页纸。放下笔时,手有些酸。 窗外,全阳城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宁静而平庸。但此刻,洪思楚觉得这座城市,有了一些不一样的可能性。 不是因为苏薇的方案。 而是因为他自己选择了打开那扇门。 苏薇只是敲了敲门。 她走出分行大楼的时候,高跟鞋踩在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她没有回头。坐进那辆黑色的商务车后,她从包里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他接了。凯恩斯和哈耶克,比我想的管用。” 对面说了什么,她笑了一下:“放心,我有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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