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令下来那天,全阳下着小雨。
“洪思楚同志任平州分行行长,免去其全阳分行行长职务。”省行人力资源部的短信,措辞公事公办,连个“祝工作顺利”的客套话都没有。
平州。
洪思楚看着这两个字,坐在全阳分行十一楼的行长办公室里,半天没动。
平州在全省的经济排名倒数第三,以煤炭和农业为主,人口不到全阳的一半。平州分行在全系统内也是出了名的“老少边穷”——不良率连续三年全省最高,员工平均年龄四十七岁,连办公楼的空调都是坏的。
这不是升迁,也不是平调。这是发配。
他心里清楚原因。南新区项目的窟窿虽然被“内部整改”压下去了,但省行不可能不知道。全阳分行的几位副行长也不是省油的灯,张有福在省行有人,几封匿名信早就递上去了。
但匿名信没有具体线索,内部整改报告把窟窿糊得还算像样,省行手里没有实锤。没有证据,就没法处分一个分行行长——只能换一个地方,放远一点。
调他去平州,是给他留了体面——没有处分,没有降级,只是换了个更差的地方。
也算是一种“冷处理”。
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先是空白的——什么感觉都没有,像被人从一场戏里硬拽出来,还没来得及反应。然后是一阵钝钝的不甘,从胃里往上翻。最后,那股不甘慢慢变了形状,变成一种赌徒式的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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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薇是调令下来后第一个来见他的人。
那天傍晚,她出现在全阳分行楼下,没有上楼,只是打电话让他下来。两人站在大楼旁边的银杏树下,银杏叶还没长出来,枝条光秃秃的,像一排伸向天空的手指。
“平州。”苏薇说,语气里没有同情,“你怎么看?”
“还能怎么看。去呗。”
“我不是问你去不去。我是问你,想不想杀回来。”
洪思楚看了她一眼。
苏薇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他。“平州煤矿整合项目。省里刚批的,总投资两百亿,涉及十七座煤矿的关停并转。这是前期资料。”
洪思楚接过来翻了翻。资料很薄,只有十几页,但信息量不小——项目背景、政策依据、参与方名单、资金来源框架。他注意到,参与方名单里有几个熟悉的名字:省能源集团、平州城投,还有一家叫“鑫盛矿业”的公司。
鑫盛矿业。他认识这个名字——苏薇关联的企业。
“两百亿的投资,”苏薇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精准,“洪行长,这是你的机会。”
她看着他,眼里没有同情,没有安慰,也没有暧昧。只有算计——冷静的、清晰的、把一切变量都纳入考量的算计。
但洪思楚看到的不是算计。他看到的是“她还在我身边”。
在他被发配的时候,赵刚没有来,刘副行长没有来,那些饭局上称兄道弟的老板们没有一个来。只有苏薇来了,带着一份两百亿的项目资料。
“我研究一下。”他把文件收进公文包。
苏薇点点头。她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洪行长,平州不是终点。”
“我知道。”
她走了。高跟鞋踩在湿漉漉的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洪思楚站在银杏树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时,她送的那两本1944年的绝版书。凯恩斯和哈耶克,同一年出版,两种经济哲学。她当时说:“书在懂它的人手里,才不算明珠暗投。”
现在,她把一份两百亿的项目递到了他手里。
书变成了项目,但逻辑是一样的:她只给“懂”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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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平州的那天,没有车队了。
一辆分行配的普通帕萨特,一个司机,一个装着私人物品的后备箱。洪思楚坐在后排,看着窗外从繁华逐渐变成荒凉——全阳的高楼变成了县城的低矮民房,四车道变成了两车道,加油站从壳牌变成了不知名的民营牌子。
平州分行大楼比他想象中更破。
六层,外墙瓷砖脱落了好几块,露出灰色的水泥。大门口的行徽锈迹斑斑,“中国××银行平州分行”几个金字暗淡无光。院子里停着几辆老旧的桑塔纳和面包车,唯一一辆看起来新一点的是信贷部的越野车,车身上溅满了泥点。
司机把车停在楼下,洪思楚下车,站在大楼前看了一会儿。
他想起2009年,三辆奥迪送他去全阳上任。想起那间落地窗办公室、那盆发财树、那把红木算盘。
现在他面前是一栋瓷砖脱落的六层楼,和一院子的泥。
他没有沮丧。
他感到一种赌徒式的兴奋。
底牌越差,赢了越有说服力。全阳的盘子是别人搭好的,他只是坐上去。平州不一样——平州是一手烂牌,如果他能把烂牌打出花来,省行、总行都会看到。
他想起苏薇的那份煤矿整合资料。两百亿。那是他的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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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州分行的内部情况,比外观更差。
他上任第一天,计财部送来的报表触目惊心:不良贷款率2.3%,全省最高;存款连续两年负增长;员工平均年龄四十七岁,三十五岁以下的只有十二个人;去年省行考核,平州排名倒数第一。
办公室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马,做事利索但没什么精气神。她带洪思楚去看他的办公室——在五楼,比全阳的小了一半,窗户朝北,下午三点以后就没有阳光了。办公桌是老的,椅子的皮面裂了几道口子,用透明胶布粘着。
“洪行长,空调不太好用,制热还行,制冷不行。”马主任说,“我已经报修了,但后勤说配件要从省城发,得等两周。”
“没关系。”洪思楚说,“先说说业务。”
他用了三天时间,把平州分行的所有贷款项目过了一遍。大部分是煤炭和农业贷款,质量参差不齐。有几笔明显有问题——抵押物估值虚高、资金流向不明、贷后管理形同虚设。但最让他注意的,是那笔鑫盛矿业的贷款——三千万,去年批的,今年到期,还款来源是“煤矿整合补偿款”。
鑫盛矿业。苏薇的企业。
他看着那份贷款材料,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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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凯是在省行的走廊里听说洪思楚调往平州的。
那天他去审计部交报告,碰到了一个老同事,随口提了一句:“听说全阳的洪行长调平州了?”
“嗯,平调。”老同事说,“南新区那事,省行压下来了,但总得有个说法。调平州就是说法。”
冯凯没有评论。他回到自己的工位,打开笔记本,翻到关于全阳分行的那些页。南新区,资本金不足,资金流向存疑。这些记录还在,只是从来没有机会深入追查。
他想过给洪思楚打个电话。不是以审计人员的身份,是以1994年同期入行的老同事的身份。他想问问他:你还好吗?你还记得档案室里那把算盘吗?
但他没有拨那个号码。
他们已经很多年没说过话了。突然打电话,太突兀,也太迟了。
冯凯合上笔记本,继续写他的审计报告。
窗外,省城的春天来得比平州早,柳树已经抽出了嫩绿的芽。
冯凯合上笔记本的时候,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他翻开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平州。鑫盛矿业。待查。”
然后他关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