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份抵押合同背后的逻辑
2003年初夏,杭州西湖边的一家建设银行支行里,信贷员陈建国正在审核一份房地产开发贷款申请。申请人是一家名不见经传的本地房企,注册资本仅3000万元,开发过两个小型住宅项目。但这次,他们申请了1.2亿元贷款,用于杭州城北一块30亩土地的开发。
陈建国翻着厚厚的申请材料,目光最终停留在抵押物清单上:土地证、在建工程、以及开发商实际控制人名下的三处别墅房产。评估报告显示,这些抵押物合计估值2.1亿元,抵押率57%,完全符合银行规定。
“抵押物够硬。”陈建国在审批意见栏写下这句话,签上了自己的名字。这笔贷款最终顺利获批。
十四年后,当陈建国以支行副行长的身份接受访谈时,回忆起这笔贷款,他沉默了很久。“那个项目后来烂尾了,开发商资金链断裂,抵押的土地和在建工程折价处置只收回不到6000万。”他说,“但你要知道,在当时,没人觉得这样的贷款有问题。抵押物覆盖了风险,这是全行业的标准做法。”
“抵押物够硬”——这四个字,浓缩了中国银行业房地产信贷风控的核心逻辑。
二、历史溯源:为什么是“当铺思维”?
“当铺思维”这个略显刺耳的提法,最早出现在2010年代后期一些学者的批评文章中。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金融研究所副所长陈道富曾公开指出,中国银行业长期存在“重抵押、轻现金流”的倾向,对房地产贷款的过度依赖就是一个典型表现。
但这种思维的形成并非偶然。要理解它为什么能在中国银行业扎根并繁盛二十年,需要回溯到1990年代末银行业改革的历史语境。
1998年,四大国有商业银行的不良贷款率高达30%以上,技术上已经破产。1999年,国务院批准成立信达、华融、东方、长城四家资产管理公司,剥离了四大行1.4万亿元不良资产。这场被称为“外科手术式”的改革,给中国银行业留下了深刻的创伤记忆。
对于那一代银行家来说,任何一笔贷款的首要问题不是“这个项目能不能赚钱”,而是“万一他还不上,我有什么?”抵押物——土地、房产、厂房、设备——成了最直接的答案。在中国,土地和房产是所有资产中最具“保值增值”属性的,用它们作抵押,被银行视为最安全的贷款方式。
2004年,中国银监会颁布《商业银行房地产贷款风险管理指引》,首次系统性地对房地产贷款的风险管理提出要求。《指引》明确要求,商业银行发放房地产开发贷款时,“应要求开发商提供充足的抵押”。对个人住房贷款,《指引》规定“贷款人应加强对借款人还款能力的评估”,但同时强调“借款人以所购住房作为抵押的,贷款人应要求借款人在抵押合同中明确抵押权的可实现性”。
法律与监管的双重背书,使得“抵押为王”成为银行业不可动摇的信条。一位曾参与《指引》起草的监管人士回忆道:“当时的主要担忧是个人信用体系尚未建立,没有抵押物,银行怎么敢放贷?”
而这一担忧的解决之道——用住房本身作抵押——恰好形成了一个闭环:银行发放按揭贷款,购房者以所购住房抵押,住房价格与贷款规模相互强化。只要房价不跌,这个闭环就是安全的。
三、数据里的“单边信仰”
2000年到2010年,是中国房价上涨的第一个黄金十年。全国商品房平均销售价格从2000年的每平方米2112元上涨到2010年的每平方米5034元,涨幅超过138%。在北上广深等一线城市,这个涨幅更加惊人——北京从4919元涨到17722元,深圳从5275元涨到17100元。
房价的持续上涨,成为银行“当铺思维”最好的强化剂。
让我们看一组关键数据:2004年末,全国个人住房贷款余额为1.6万亿元,不良率仅为0.8%;2010年末,这个数字跃升至5.1万亿元,不良率进一步降至0.6%。也就是说,在房价一路上涨的六年里,个人住房贷款余额增长了两倍多,而不良率反而下降了25%。
对于银行高管来说,这是一个极具说服力的数据。不良率持续走低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按揭贷款不仅安全,而且越来越安全。抵押物在升值,借款人的违约意愿在降低——因为违约意味着失去一套已经增值的房子。
在这样的数据面前,任何质疑“当铺思维”的声音都显得苍白无力。银行信贷人员总结出一套经验法则:“房价涨,一切都好说;房价跌,抵押物也不值钱。但只要房价一直涨,就没有问题。”
这个“只要”二字,成了后来一切问题的根源。
四、土地:最完美的抵押品
如果说住房是个人贷款的完美抵押物,那么土地就是开发贷和地方政府融资平台贷款的最完美抵押品。
2004年3月,国土资源部、监察部联合下发《关于继续开展经营性土地使用权招标拍卖挂牌出让情况执法监察工作的通知》,规定2004年8月31日后,所有经营性土地必须通过招拍挂方式出让。这个被称为“8·31大限”的政策,标志着土地出让全面进入市场化阶段。
对地方政府而言,土地招拍挂制度的建立是一个分水岭。从此,地方政府不仅可以通过出让土地获得直接收入,更可以用土地储备作为抵押向银行融资。土地——这个不可移动、不可灭失、理论上价值只会上升的资产,成了地方政府撬动银行信贷最有力的杠杆。
从2004年到2014年,地方政府通过土地储备中心向银行抵押融资的规模急剧膨胀。据审计署2013年公布的全国政府性债务审计结果,截至2012年底,全国各级政府承诺以土地出让收入偿还的债务余额高达3.49万亿元。这仅仅是直接以土地出让收入为还款来源的部分,还不包括那些以土地作为抵押物的其他债务。
在这个链条中,银行的逻辑很简单:土地是政府背书的资产,地方政府不会让土地贬值,因此以土地为抵押的贷款是安全的。这个逻辑背后的预设是——地方政府拥有调控土地供应、维持土地价格的能力。
而这种能力,在2010年之前确实得到了充分展现。每一次房价过快上涨引发调控,地方政府都会放缓土地供应节奏;每一次经济下行需要刺激,土地供应就会加速。土地价格在这个过程中始终保持着向上的斜率。
银行家们相信,只要地方政府还在,土地信用就还在。
五、钟伟的警告与遗忘
不是没有人发出过警告。
2005年,北京师范大学金融研究中心主任钟伟发表了一份研究报告,题为《房地产信贷风险与金融安全》。报告指出,中国银行业房地产贷款集中度偏高,部分地区房地产开发贷款占全部贷款的比重超过30%,如果房价出现大幅调整,银行系统将面临巨大冲击。
钟伟在报告中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当所有人都认为房价只涨不跌的时候,风险就已经到了临界点。因为任何单边市场都不是永恒的。”
这份报告在金融圈内引起过短暂讨论,但很快就被淹没在日益高涨的房价和不断攀升的信贷数据之中。2005年,全国房价上涨14.3%,个人住房贷款余额突破2万亿元,不良率仍在下降。在如此亮眼的数据面前,任何关于风险的警示都显得不合时宜。
一位股份制银行的风险总监在2007年接受采访时直言:“我们的模型显示,即使房价下跌20%,按揭贷款的不良率也仅会上升2—3个百分点,完全在可控范围内。”他的模型没有预测到的是,房价可能下跌30%、40%,甚至更多。更重要的是,他的模型假设了房价下跌是独立事件,而没有考虑到房价下跌与宏观经济下行、失业率上升、居民收入下降之间的联动关系。
这种对风险的“线性外推”——将过去的表现简单投射到未来——是“当铺思维”的另一个重要特征。因为抵押物价值在过去持续上升,所以未来也会持续上升;因为过去没有发生系统性违约,所以未来也不会发生。
这种思维方式在数学上被称为“归纳法谬误”,但在银行业,它有一个更通俗的名字:经验主义。
六、信贷员的KPI与“跑马圈地”
如果说宏观层面的“当铺思维”源于对房价单边上涨的信仰,那么微观层面的驱动因素则更加现实——信贷员的绩效考核机制。
2003年到2013年,是中国银行业信贷规模扩张的黄金十年。国有大行完成股份制改革和上市,股份制银行加速全国布局,城商行在地方政府的支持下快速扩张。在这个“跑马圈地”的时代,信贷员的首要任务不是“控风险”,而是“抢份额”。
“那时候,每家银行都在拼增速。”一位曾在招商银行杭州分行工作过的信贷经理回忆道,“行长的KPI是贷款规模增长,信贷员的奖金和放贷量挂钩。一年要完成几个亿的指标,你根本没有时间去深度评估一个项目。最快捷的方式就是看抵押物——地押了多少,房子值多少钱。”
在这种考核机制下,“抵押物够硬”成了信贷审批最核心的标尺。企业的主营业务、现金流、行业前景固然重要,但在“抢份额”的压力下,这些因素往往被简化为一句话:“有抵押就行。”
这种模式的另一个后果是,银行信贷人员的能力模型发生了偏移。他们越来越擅长评估土地和房产的价值,越来越熟悉抵押登记、评估、处置的流程,但对一个企业真实的经营能力、对一个项目未来的现金流前景,却越来越缺乏判断力。
一位国有大行省分行的副行长在内部会议上曾感慨:“我们现在培养的不是银行家,是典当行的伙计。”
这句话后来被媒体引用,成为批评银行业“当铺思维”的经典表述。
七、美国的镜子:从次贷危机中看到了什么?
2007年,美国次贷危机爆发。到2008年9月雷曼兄弟破产时,这场危机已经演变为全球性的金融海啸。
对于中国银行业来说,美国次贷危机是一个重要的“照镜子”时刻。中美两国的房地产信贷模式有相似之处——都高度依赖抵押物价值,都对房价持续上涨存在过度乐观的预期。但也有根本性的差异:美国的危机源于次级贷款(即向信用记录较差的人群发放贷款)的大规模违约,而中国的个人按揭贷款主要集中在信用记录较好的群体,首付比例也更高。
因此,中国银行业对次贷危机的解读一度存在一种“庆幸论”。一位国有大行的高管在2008年底的一次论坛上表示:“中国的个人住房贷款首付比例最低30%,远高于美国。我们的风控标准比他们严格得多,不会出现他们那样的问题。”
这种解读有一定道理,但也掩盖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中国银行业同样存在着对房价“只涨不跌”的单边信仰。美国的教训在于,当房价停止上涨甚至下跌时,抵押物的价值保护会迅速消失,风险会以意想不到的方式爆发。
2008年11月,中央政府推出“四万亿”经济刺激计划,大量信贷资金涌入基础设施建设、房地产开发等领域。2009年,全国新增贷款高达9.59万亿元,是2008年的两倍。房价在短暂的调整后重拾升势,2010年全国房价上涨超过10%。
美国次贷危机的教训,就这样被中国式的“政策托底”冲刷得干干净净。
八、黄金时代的尾声
2013年,中国房地产信贷的“黄金时代”达到了顶峰。
这一年,全国个人住房贷款余额达到9.8万亿元,是2004年的6倍;房地产开发贷款余额达到5.6万亿元;全国住房公积金缴存余额达到2.6万亿元。房地产贷款占全部贷款的比重超过20%,在一些大型银行,这个比例甚至接近30%。
与此同时,商业银行对房地产贷款的依赖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据银监会2013年的统计,16家上市银行的房地产相关贷款(包括对公房地产业贷款和个人住房贷款)占总贷款的比重平均为27.6%。其中,建设银行、农业银行等以零售业务见长的银行,个人住房贷款占比更是超过60%。
在当年的年报中,多家银行都将房地产贷款描述为“优质资产”,将个人住房贷款描述为“低风险、高收益”的拳头产品。
建设银行2013年年报写道:“个人住房贷款是银行零售业务的基石,具有客户基础广、资产质量优、综合收益高的特点。”年报数据显示,该行个人住房贷款不良率仅为0.27%,远低于全行0.99%的整体不良率。
如果只看这些数字,银行的信心似乎无可厚非。但隐藏在光鲜数据之下的,是日益扭曲的风险结构:银行对房地产的信贷敞口越来越大,对土地和房产的估值越来越乐观,而房地产行业的杠杆率却在不断攀升。
2013年末,全国房地产开发企业的平均资产负债率达到77%,创下历史新高。这意味着,开发商每100元资产中,有77元来自借款。而这些借款的绝大部分,来自银行信贷。
然而,在房价持续上涨的大背景下,高杠杆被视为“精明”而非“危险”。一个流行的观点是:在通胀预期下,借钱本身就是一种盈利模式。只要资产增值的速度超过融资成本,杠杆越高,回报越丰厚。
这个逻辑在2013年之前是正确的。但所有正确的逻辑,都有其失效的边界。
九、周小川的忧思
2014年3月,在全国两会的记者会上,有记者问时任中国人民银行行长周小川:“您如何看待房地产信贷的风险?”
周小川的回答耐人寻味:“中国的房地产市场总体上是健康的,但也要警惕部分地区、部分城市可能存在的泡沫。银行在发放房地产贷款时,应当审慎评估风险,不能过度依赖抵押品的价值。”
这句“不能过度依赖抵押品的价值”,在当时的媒体报导中并未引起太多关注。但事后看来,这可能是央行掌门人对银行业“当铺思维”最直接的一次敲打。
周小川的忧虑是有依据的。2014年初,温州、鄂尔多斯等地的房价已经出现了明显下跌,一些中小开发商开始出现资金链紧张。虽然这些还只是局部的、零星的信号,但如果将它们放在一起,隐约可以拼出一幅不那么乐观的图景。
只是,这幅图景在当时的主流叙事中被忽视了。因为从全国数据看,房价仍在上涨,房地产贷款的不良率仍在低位运行。2014年末,个人住房贷款不良率仅为0.37%,房地产开发贷款不良率为0.85%。这些数字,与2008年相比几乎没有变化。
在如此强劲的“数据证明”面前,周小川的忧思更像是一种远虑,而非近忧。银行业继续沿着“抵押为王”的老路前行,信贷人员继续以“抵押物够硬”作为审批的金标准。
“当铺思维”已经不仅仅是一种风控模式,它已经成为一种集体信仰——一种被二十年历史反复验证、被无数数据不断强化的信仰。在这种信仰的支配下,银行家们相信,只要土地还在,只要房子还在,贷款就是安全的。
而他们唯一没有认真思考的问题是:如果有一天,土地和房子都在,但借钱的还不了了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要等到另一个时代才会揭晓。但在这个时代,在2014年的春天,一切看上去依然美好。房价在涨,信贷在扩张,不良率在下降,银行家的笑容在年报照片中灿烂地绽放。
黎明早已过去,正午的阳光正炽。没有人注意到,远处的天边,已经隐隐有了乌云。
十、本章小结:一种思维如何被固化
“当铺思维”的形成,不是一朝一夕之事。它是中国银行业在特定历史条件下,面对特定的制度环境、激励机制和资产价格走势,逐步演化出的一种适应性行为。
这种思维被固化的过程,有三个关键的制度支撑:
第一,监管政策的强化。从1998年《个人住房贷款管理办法》到2004年《商业银行房地产贷款风险管理指引》,监管层反复强调抵押担保的重要性,这在客观上强化了“抵押为王”的信贷文化。
第二,银行内部考核机制的导向。在规模扩张的黄金十年,信贷人员的激励与放贷量高度挂钩,抵押物评估是最快、最标准化的风险判断方式,这导致了信贷能力模型的单一化。
第三,房价持续上涨的历史经验。从2000年到2014年,全国房价累计上涨超过200%,个人住房贷款不良率从未超过1%。这种历史数据强化了银行对抵押物价值的单边信仰,任何关于风险的不同声音都被淹没在辉煌的业绩之中。
而当这三种力量相互叠加、相互强化时,“当铺思维”就不再仅仅是一种信贷技术,而成为了一种行业文化、一种集体认知、一种不容置疑的真理。
这种真理在二十年间从未被证伪,因此也从未被质疑。所有质疑它的人,都被历史的洪流冲刷到了边缘。
只是,历史从来不会永远站在同一边。当房价停止上涨的那一天到来时,“当铺思维”将遭遇它有史以来最严峻的考验。
而那一天,已经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