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分行十二楼的小会议室。
林默提前十分钟到,把打印好的项目材料按人头摆好,心里有点莫名的紧张。昨天顾远提到的四个人,他只在全行大会上远远见过,从来没在同一个项目里打过交道。他很清楚,这场会不是走流程,是五个专业视角的第一次碰撞。
八点五十分,门被推开,进来的是周景安。
老周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夹克,手里攥着个印着“安全生产”字样的搪瓷茶杯,头发花白但精神头很足。他看见林默,咧嘴笑了笑:“小伙子是顾总那边的?叫林默是吧?”
“周老师好,我是公司部的林默,跟着顾总学习。”林默连忙起身。
“别叫老师,叫周哥就行,跑工厂的,没那么多讲究。”老周拉开椅子坐下,把茶杯往桌上一墩,“锐科机电是吧?我十年前就去过,那时候老板还风光着,厂子红火得很。没想到啊,说倒就倒了。”
林默刚想搭话,门又开了。苏雯走了进来,一身利落的黑色西装,手里抱着文件夹,头发扎得一丝不苟。她朝两人点了点头,没多寒暄,坐下就翻开笔记本,笔帽一拔,直奔主题:“项目材料我昨晚看了。破产重整项目,股权结构大概率不干净,进场第一件事先调工商底档和破产重整裁定书。”
话音刚落,第三个人走了进来。陈砚,戴副黑框眼镜,背着双肩包,手里拎着笔记本电脑,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朝众人微微颔首,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开机、打开表格,全程没说一句话,仿佛会议室里只有他和数据。
林默心里暗暗数了数:行业专家周景安,法律专家苏雯,财务专家陈砚,已经到了三个。还差最有名的那位——信贷专家沈晴。
九点整,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沈晴走了进来,一身深灰色正装,手里拿着厚厚的一叠资料,面色平静,却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她是分行授信审批部的资深审查人,入行十五年,经她手毙掉的项目不计其数,人送外号“沈否决”。很多客户经理看见她都绕着走。
“人差不多到齐了,顾总呢?”她把资料往桌上一放,声音不高,却很清晰。
“刚发消息,马上到。”苏雯抬头答了一句。
正说着,顾远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笔记本,笑着打了个招呼:“各位都到了,辛苦大家抽时间过来。咱们抓紧时间,项目情况紧急,滨江那边催得紧,我们得尽快拿出判断。”
他在主位坐下,扫了一眼众人,开门见山:“项目基本情况,材料都发大家了,我就不重复了。滨江重工收购锐科机电70%股权,总对价4亿,申请并购贷款2.8亿,期限5年。今天开这个会,一是正式组建项目组,二是对齐尽调方向,三是定个时间表。”
“按照监管要求,并购贷款实行五人专家制。我牵头,统筹交易结构和尽调全局;老周负责行业和标的产业价值判断;苏雯负责法律合规与交易结构合法性;陈砚负责财务尽调、估值核验;沈晴负责信用风险、还款能力与担保方案评估。小林全程协助,跟进执行。”
众人都没异议。顾远顿了顿,继续说:“我先说说我的初步判断。这笔交易,战略逻辑是成立的。滨江重工做整机,锐科做上游精密铸件,纵向整合,产业链协同是实实在在的,不是炒概念。而且是市属国企主导的盘活存量项目,政策层面有支撑,大方向没问题。”
“但也仅此而已。交易对价、标的质地、法律瑕疵、还款能力,全是未知数。滨江那边给的可研报告,水分肯定不小。所以接下来三周,我们四条线同步进场尽调,把所有问题都挖透,再谈放不放、放多少。”
他话音刚落,沈晴就开口了。
“顾总,大方向我不评论。我只说信贷层面的三个核心问题,也是我最关心的。”她翻开面前的资料,语气平得没有一丝波澜,说出来的话却句句扎在要害上。
“第一,还款来源。可研里写还款来源是并购后的合并经营现金流,还有协同效益。我就问一句:协同效益什么时候能兑现?第一年能释放多少?如果整合不顺,前三年都没协同,甚至业绩下滑,钱从哪来?滨江重工自身的经营现金流,能不能独立覆盖这笔贷款本息?”
“第二,自有资金。总对价4亿,贷款2.8亿,自有资金只占30%,刚踩监管红线。这1.2亿自有资金,滨江重工是集团拨款还是自己出?是账面真有钱,还是要靠别的贷款凑?如果自有资金来源不实,等于我们全额扛风险,这个口子不能开。”
“第三,担保方案。目前对方只提了锐科机电的股权质押。一个破产重整刚活过来的企业,股权值多少钱?质押率按多少算?一旦整合失败,股权就是一张废纸。没有母公司连带责任保证,没有足值资产抵押,这笔贷款我这里通不过。”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默坐在边上,心里暗暗佩服。果然是“沈否决”,一上来就把最核心的风险点全抛了出来,丝毫不给项目留情面。
顾远却没生气,反而点点头:“沈总提的这三点,非常关键,也是我们尽调要重点核实的。但我补充一句,并购贷款不能完全用流贷的思路做。如果只看并购方当前的现金流,那很多产业整合项目都不用做了。我们要判断的是,整合完成后,企业的现金流能不能上一个台阶,而不是用现在的静态数据卡死。”
沈晴抬眼,语气没变:“顾总,那是理想情况。做风控的,永远先假设最坏情况。假设整合失败,锐科又亏了,滨江自己能不能扛?扛不住,我们的钱就没了。协同效应是锦上添花的,不是还款的底气。第一还款来源必须落到并购方自身,不能落到预期里。”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火药味,却是两种专业立场的正面交锋。一个站在交易全局看商业价值,一个站在债权角度看安全底线。
老周这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打了个圆场:“你们俩说的都对。这样,我先说说行业这边的初步看法。锐科机电这个厂子,底子是有的。精密铸造这个行业,不是有钱就能建起来的,环评、产能指标、熟练工人,都是门槛。滨江收它,不是买设备,是买资质、买产能、买现成的产业工人。”
“但也别抱太高期望。锐科的技术放在十年前还行,现在也就二流水平,说什么‘国产替代头部’都是吹的。协同效应肯定有,但一年两个亿绝对是扯淡。能有五千万就不错了,还得是整合顺利的情况下。”
苏雯接着开口,笔尖在笔记本上点了点:“法律这边,我先提几个高风险点。第一,破产重整企业的股权,必须确认重整计划已经法院裁定批准,所有债权人无异议,股权上没有质押、冻结。第二,标的的土地、厂房有没有历史权属问题,破产过程里有没有处置干净。第三,有没有未了结的诉讼、未披露的担保,破产重整里没申报的债权,将来都是麻烦。”
“还有,滨江重工是市属国企,这笔并购要不要走国资审批程序?要不要进场交易?这些程序不走,合同签了也无效。这些都是提款前置条件,缺一个都不能放款。”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落在角落的陈砚身上。
陈砚抬了抬眼镜,言简意赅:“财务这边,重点查三块。第一,收入利润真实性,破产前有没有虚增、有没有关联交易。第二,或有负债,账外担保、欠税、欠薪,这些账面看不到的。第三,估值合理性。4亿对价对应多少估值,用收益法算的话,假设参数太乐观,我们要重新做估值模型,算出我们的安全线。”
“破产企业的报表,水分通常很大。进场后我要抽凭、核流水、盘存货,至少要一周时间。”
顾远听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做了总结。
“很好,各位的关注点都很准。总结一下:战略上有价值,但风险点很多,绝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稳。接下来的尽调,就围绕刚才说的这些问题展开。”
“时间安排:下周一开始进场,前三天集中现场尽调,法律和财务同步驻场;行业这边老周你多跑两趟车间,跟工人、技术聊聊,别光听管理层说;信贷这边沈总你牵头梳理滨江重工的整体负债和现金流情况。”
“下周五开第一次尽调复盘会,各自把发现的问题和风险点拿出来,我们再判断项目能不能往下走。有重大风险的,该停就停,不要犹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认真了几分:“各位,并购贷款不是普通业务,周期长、变数大、风险点多。监管要求五管齐下,不是摆样子,是要我们五道防线各守一摊,互相补位。业务要做,但风险更要控。大家各司其职,有问题随时通气,不要藏着掖着。”
众人纷纷点头。
散会的时候,人陆续往外走。沈晴走在最后,路过顾远身边时,停下说了一句:“顾总,别怪我泼冷水。这笔项目,滨江想空手套白狼的心思很明显。2.8亿不是小数,担保不做实,我肯定不会批。”
顾远笑了笑:“我知道。放心,真有风险,我比你更谨慎。但也别一棍子打死,先看看尽调结果再说。真要是个好项目,我们也不能错过。”
沈晴没再多说,点了点头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林默和顾远。林默收拾着桌上的材料,还有点没回过神。刚才短短四十分钟的会,信息量比他过去三个月学的都多。五个不同领域的专家,五个完全不同的切入角度,合在一起,才是一笔并购贷款的完整判断逻辑。
“怎么,有点懵?”顾远笑着问他。
林默老实点头:“有点。以前觉得并购贷款就是金额大一点,今天才知道,原来要考虑这么多东西。”
“这才刚开始。”顾远拿起笔记本,“等下周进场了,你才会知道,一份漂亮的可研报告下面,能藏多少东西。好好跟着学,看他们四个是怎么把一个项目扒开揉碎了看的。”
“下周一开始,咱们就去会会这个锐科机电。”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投下明暗交错的条纹。林默看着手里的尽调清单,忽然觉得接下来的这一周,一定会非常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