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一雷

《行业小说《并购风控手记》》| 3219 字| 👁 5 次阅读

周一早上七点半,林默跟着顾远和老周,开车往锐科机电的厂区赶。 厂子在滨江市郊的老工业片区,路两边都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厂房,墙皮斑驳,梧桐树长得遮天蔽日。车子拐进一条支路,远远就看见锈迹斑斑的大铁门,门头上“锐科机电”四个大字掉了一半漆,透着一股衰败气。 “就这?”林默有点意外。可研报告里写的“省内精密铸造龙头企业”,怎么看都像个停工多年的老厂。 老周坐在副驾上哼了一声:“不然你以为?真要是龙头企业,能走到破产重整?” 车子停在办公楼前。锐科机电的重整管理人、滨江重工派驻的筹备组已经在等着了,一群人寒暄两句,就准备按计划分头行动。 顾远安排:“老周带小林逛车间、摸产能;陈砚他们直接去财务室封账查资料;苏雯今天跑工商和法院,调底档和涉诉记录。中午各自汇总,下午碰一次。” 分工很明确,各干各的,互不干扰。 林默跟着老周往车间走。他本来以为,尽调就是抱着一堆报表翻,没想到老周连资料袋都没拿,就揣了个小本子,空手就往生产区闯。 “周哥,咱们不用先拿报表看看吗?”林默忍不住问。 “报表?报表是给办公室里的人看的。”老周脚步不停,“要看厂子真不真,得去车间,去配电房,去仓库。机器转不转,工人多不多,电费有多少,这比三张表靠谱。” 两人先走进最大的一号铸造车间。 车间很大,天车轨道横跨半空,地上落着薄薄一层灰。十几台大型铸造设备停着,只有最里面两台在运转,轰隆隆的响,十几个工人穿着劳保服在忙活。 老周站在门口扫了一圈,没往里走,转头问陪同的厂办主任:“现在开工率多少?” “大概……百分之四十吧。”主任赔着笑,“重整之后订单逐步在恢复,比去年好多了。” 老周没接话,背着手沿着车间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一台闲置机床的导轨,指尖沾了一层灰。他又走到正在运转的那两台设备旁边,看了看工件,跟操作的老师傅搭了两句话,才转身出来。 “百分之四十?”走到没人的地方,老周嗤了一声,“我看连百分之三十都悬。一半以上的设备至少停了半年以上,导轨上的灰都积厚了。开工的那两台,干的还是去年的老订单,新订单根本没跟上。” 林默听得一愣:“这也能看出来?” “干了三十年工厂,这点眼力都没有?”老周掰着手指头给他算,“你数在岗的工人,整个车间不到二十个人,三班倒都凑不齐。再看原料堆,型砂、废钢都没多少,满打满算撑不了半个月。真要是四成开工率,原料库不可能这么空。”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可研里写的‘年产能三万吨,复产率60%’,水分至少对半砍。” 两人接着往配电房走。老周跟值班的电工打了个招呼,掏出烟递了一根,指着电表问:“师傅,这两个月电费大概多少?” 电工是个老实人,没多想就说了:“上个月不到八万。前几年红火的时候,一个月三四十万都是常事。” 老周点点头,心里有数了。 从配电房出来,他跟林默算账:“精密铸造是高耗能行业,电费是硬指标。按现在的用电量倒推,实际产能也就是巅峰时期的两成多,撑死了四分之一。他们说的四成开工率,是按设备台数算的,不是按实际产量。” “那……这个厂子是不是没什么价值?”林默有点懵。可研里吹得天花乱坠,实地一看差这么多。 “那倒不是。”老周摇了摇头,“它的价值不在设备,设备都是老掉牙的,值不了几个钱。真正值钱的是两样东西:一是环评资质和铸造产能指标,现在省里严控新增铸造产能,你想新办个厂,批都批不下来;二是这帮老工人,熟练的铸造工、模具工,不是随便招就能招到的,培养得三五年。” “滨江重工买它,买的不是厂子,是入场券。有了这个壳,它才能合法扩产能,才能把上游铸件环节握在自己手里。这才是真正的协同价值,别的都是虚的。” 林默恍然大悟。原来行业分析不是对着报告念概念,是能从电费、工人、设备状态里,倒推出企业的真实家底,再看穿交易的本质逻辑。 两人又逛了模具车间、成品仓库,一路看一路问,一上午很快就过去了。等他们回到办公楼临时会议室,陈砚和财务组的人已经在里面了,桌上摊满了凭证和报表。 陈砚正盯着电脑屏幕,眉头微蹙,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他面前摊着应收账款明细,上面用红笔圈了好几家公司。 “怎么样,财务这边有发现吗?”老周拉过椅子坐下。 陈砚抬了抬眼镜,言简意赅:“有问题。” 他把明细推过来,指着圈出来的几家公司:“前五大应收账款客户,占了总应收的六成。这四家公司,注册地址都在周边县城,成立时间都在近三年,网上查不到任何公开业务信息。” “什么意思?”林默凑过去看。 “意思就是,这些大概率是关联方或者空壳公司。”陈砚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收入是不是真的,得打个问号。” 他又翻出现金流量表:“最近两个完整年度,账面净利润分别是两千一百万、一千八百万,看着还行,但经营活动现金流净额分别是负一千二百万、负九百万。净利润为正,经营现金流持续为负,钱没真正收回来。” “会不会是行业特性?应收账款周期长?”林默问。 “正常铸造行业回款周期三到六个月,不会常年倒挂。”陈砚摇摇头,“要么是收入虚增,要么是账款收不回来,要么是资金被关联方占用了。具体是哪种,得核银行流水、抽销售凭证、发询证函。” 他顿了顿,给出结论:“目前看,财务水分不小。真实盈利水平,至少要打个七折。” 林默心里又是一沉。上午产能砍一半,下午利润打七折,这可研报告到底掺了多少水? 正说着,顾远的手机响了。是苏雯打来的。 顾远接起电话,听了没两句,脸色就沉了下来。他“嗯”了几声,挂了电话,抬头看向众人。 “苏雯那边,查出两个雷。”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 “第一个,股权问题。锐科机电现在的控股股东,也就是重整投资人,表面是一家本地投资公司,实际背后有代持。工商底档里的出资凭证、银行流水对不上,实际控制人跟滨江重工的几个高管有关联关系。” “第二个,涉诉。有一家苏州的精密模具公司,上个月刚起诉锐科机电专利侵权,索赔一千二百万。这个案子在可研报告里一个字都没提,属于未披露重大诉讼。” 老周皱起了眉:“专利侵权?严不严重?” “苏雯说,涉案专利是锐科主打产品的核心模具技术,如果败诉,不仅要赔钱,还可能停产整改。”顾远语气很重,“更关键的是,这么大的事,滨江重工和重整管理人都没跟我们提,要么是他们也不知道,要么就是故意隐瞒。”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 第一天进场,四类陷阱就齐齐引爆:产能陷阱——实际开工率不足三成,可研报告标称近四成;利润陷阱——账面净利润为正,经营现金流持续净流出,真金白银没收回来;股权陷阱——控股股东背后藏着代持,实际控制人还关联滨江本地国资高管;诉讼陷阱——核心专利侵权涉诉一千二百万,可研报告里一字未提。 林默坐在边上,手心有点冒汗。他昨天还觉得这是个十全十美的好项目,才一天功夫,就千疮百孔了。 顾远手指敲了敲桌面,沉默了几秒,开口道:“先别慌。有问题很正常,没问题才不正常。尽调就是剥洋葱,一层剥开还有一层,剥到最后一层,才是真东西。” “老周,你下午继续深挖产能和技术真实水平,重点核实那个涉案专利到底对生产影响有多大。” “陈砚,财务这边加快节奏,重点核应收的真实性,还有有没有其他账外负债、对外担保。” “苏雯那边,继续查代持的最终受益人,还有诉讼的具体进展,拿到起诉状和证据材料。” “晚上七点,我们开个小会,把今天的发现全部汇总。明天上午,我约滨江重工的人谈,就专利诉讼和股权代持的事,要他们给个说法。” 他顿了顿,眼神很冷静:“记住,尽调就是挖地雷。挖出来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挖出来,放款了才炸。现在挖得越多,将来风险越小。”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透过老旧的玻璃窗,落在满桌的凭证和报表上,光影斑驳。林默看着桌上那些被圈出的异常数据,忽然明白了顾远之前说的那句话—— 所有看起来完美的项目,都是因为你还没挖到坑。 而现在,坑,才刚刚露出一个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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