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亮底牌
第二天上午九点,滨江重工总部小会议室。
和上次的热情寒暄不同,今天的气氛从进门起就带着几分微妙的凝重。王怀安依旧笑着迎上来,但看到顾远身后的苏雯抱着厚厚一叠资料、面色冷峻,他眼底的笑意明显淡了几分。
宾主落座,茶水刚端上来,顾远就没绕弯子,开门见山:“王总,我们尽调团队昨天进场了一天,发现几个比较关键的问题,今天过来跟您通个气,也请贵司给个明确说法。”
王怀安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脸上依旧挂着镇定:“顾总请讲,有什么疑问我们随时沟通。锐科那边刚重整完,很多历史遗留问题没理顺,有疏漏也正常。”
“第一个,股权代持的问题。”顾远朝苏雯递了个眼色。
苏雯翻开文件夹,抽出两页工商底档和银行流水凭证,推到对方面前,语气平稳却字字清晰:“王总,锐科机电当前的控股股东是昌达投资,但我们调取了昌达投资的工商内档和出资流水,发现其实际出资人并非工商登记的两名自然人,资金最终溯源指向贵司三位高管的关联账户。”
“简单说,锐科机电的现有股权存在代持安排,实际控制人与贵司管理层高度关联。这笔交易表面是市场化并购,实际是关联方资产整合。按照银保监会并购贷款管理办法,关联交易必须充分披露,且交易定价必须公允。目前贵司提交的材料里,对此只字未提。”
王怀安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他低头扫了一眼那两页流水,沉默了几秒,才抬起头,语气也没了刚才的轻松:“苏律师,这事……是历史遗留问题。当初锐科破产重整,国企身份进场程序太复杂,时间赶不及,才找了第三方代持。都是为了推进重整,没有别的问题。”
“程序合不合规,不是我们说了算。”苏雯寸步不让,“代持股权存在权属不确定性,一旦显名股东出现债务纠纷,股权随时可能被冻结拍卖。如果这个问题不解决,股权过户存在重大法律障碍,我们的贷款担保就无从谈起。”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王怀安搓了搓手,似乎在权衡什么。半晌,他叹了口气:“行,这事我承认,确实有代持。但你们放心,我们正在走程序,两个月之内就能完成股权清理和显名化,绝对不影响交易交割。”
顾远没接这个话茬,继续抛出第二个问题:“第二个事,苏州那家模具公司的专利侵权诉讼,索赔一千二百万。为什么可研报告和尽调资料里完全没有披露?”
王怀安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这个……案子是上个月刚立的,我们也是刚知道,还没来得及整理进材料。而且就是个普通的知识产权纠纷,对方狮子大开口,我们咨询过律师,败诉概率不大,就算输了也赔不了多少,不会影响生产经营。”
“王总,这不是赔多少钱的问题。”顾远的语气严肃起来,“并购贷款尽调的核心原则是信息透明。这么大的未决诉讼,属于重大或有负债,贵司刻意隐瞒,我们有理由怀疑还有其他未披露的风险。真要走到放款那一步,这就是诚信瑕疵。”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不轻了。
王怀安脸上有点挂不住,身体往前倾了倾:“顾总,话不能这么说。破产重整企业有点历史遗留问题太正常了。我们滨江重工是市属国企,还能骗你们银行不成?代持的事我们尽快清理,诉讼的事我们责成原股东去解决,绝对不会带到并购后的新公司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带着点施压的意味:“再说了,这个项目是市里定的重点产业链整合项目,各方面都盯着。我们也是信任你们行,才优先跟你们谈合作。真要是因为这点小事卡壳,大家面上都不好看。”
顾远笑了笑,不软不硬地顶了回去:“王总,正因为是重点项目,我们才要更审慎。真要是带着风险放款,将来出了问题,谁都担不起。这样,我们也不为难贵司,三个要求:第一,股权代持必须在交割前清理完毕,出具无代持承诺函和律师见证意见;第二,专利诉讼必须在交割前了结,或者由原股东全额承担赔偿责任,从交易对价里预留保证金;第三,贵司要出具完整的无或有负债承诺,隐瞒的债务全部由原股东承担。”
王怀安盯着顾远看了几秒,最终点了头:“行,这三点我们原则上同意。具体方案我们内部捋一下,尽快给你们答复。”
谈判暂时告一段落。从滨江重工出来,坐上车,苏雯才皱着眉说:“顾总,我感觉他们没说实话。代持的事绝对不是‘程序复杂’那么简单,背后大概率有利益安排。还有那个诉讼,他们说得轻描淡写,但涉案专利对应产品占营收的15%,真败诉影响不小。”
“我知道。”顾远望着窗外,“但谈判就是这样,先把牌亮出来,看他们怎么接。真要一点问题都没有,也轮不到我们来谈条件。关键是这些问题能不能解决、代价有多大。”
“老周那边刚发了消息,他找锐科的技术副厂长聊了一上午,咱们先回厂里听听他的结论。”
车子开回锐科机电厂区的时候,老周正蹲在模具车间门口,跟一个穿工作服的老师傅抽烟聊天。看见顾远他们过来,他掐了烟走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专利的事摸清楚了。”老周开门见山,“涉案的是一款汽车零部件模具的外观设计专利,不是核心发明专利。锐科这边确实抄了人家部分结构,打官司赢面不大。但这款产品去年营收也就两千多万,占总营收一成多,就算停掉也伤不了根本,赔多少钱的事。”
“真正的问题是,锐科自己的专利没几个,所谓的‘核心技术优势’大半是吹的。真正值钱的就是那二十几个干了十几年的老模具工,还有手里的铸造产能指标。技术层面,就是个中等偏下的水平,跟‘国产替代’四个字不沾边。”
苏雯皱了皱眉:“那可研里写的‘拥有二十余项核心专利、技术水平省内领先’……”
“废话。”老周嗤了一声,“十几个实用新型,大半是过期的,还有几个外观设计,凑数的。真有核心技术,能走到破产?”
林默在旁边听着,心里的标尺又往下沉了一截。产能注水、利润存疑、股权代持、隐瞒诉讼、技术掺水……这项目包装得有多光鲜,扒开就有多不堪。
正说着,陈砚从财务室走了过来,手里拿着几张打印纸,脸色比平时更冷了几分。
“顾总,又查出点东西。”他把纸递过来,“昨天说的那几家疑似关联方的应收账款,我核了银行流水,发现了更不对劲的地方。”
“锐科账上有三笔合计四千二百万的应收款,对应三家公司,但流水显示,这三家公司从来没给锐科转过钱。反而锐科在过去两年里,陆续给这三家转了三千八百万,名目是‘预付款’‘往来款’。”
“资金出去了,没回来,也没对应货物。本质就是关联方资金占用,说白了,就是原老板把公司的钱掏空了。这笔钱,现在就是坏账,根本收不回来。”
他顿了顿,又抛出一个更重的雷:“还有,我在银行流水里发现一笔每年两百万的固定支出,收款方是一家担保公司,摘要写的是‘服务费’。查了一下,对应的是锐科五年前给一家贸易公司做的五千万连带责任担保,那家贸易公司早就失信了,这笔担保随时可能爆雷,破产重整的时候也没处理干净。”
五千万隐性担保。
加上之前的一千二百万诉讼,还有四千多万疑似坏账的应收款。光账外的坑,就已经快一个亿了。
苏雯的眉头拧得更紧:“破产重整的时候,担保债权为什么没申报?”
“因为债权人还没追偿,没进入破产债权申报程序。”陈砚说,“但它是真实存在的或有负债,随时可能爆发。”
一时间,所有人都没说话。
昨天是四个雷,今天又多了两个更大的。股权、诉讼、资金占用、隐性担保、产能注水、技术掺水,层层叠叠,几乎把可研报告里的亮点全部推翻了。
林默忍不住说:“顾总,这么多问题,这个项目……还能做吗?”
顾远没回答,低头看了看手表:“先回会议室,晚上叫上沈总开个远程复盘会,把所有问题摆透了再说。”
当晚七点,分行小会议室,视频会议接通了沈晴。
白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尽调发现的问题,红笔圈出来的核心风险就有六项。陈砚一条条念完财务核查结果,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风声。
沈晴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冷得像冰:“我就说一句话。这个交易对手的诚信有严重问题,刻意隐瞒重大诉讼和或有负债,股权代持不透明。这样的主体,这样的标的,风险完全不可控。我的意见是,项目终止,不要再往下谈了。”
“并购贷款最忌讳的就是信息不透明。现在我们挖出来这么多,没挖出来的还有多少?我们不是接盘侠,没必要替别人擦屁股。”
她说得斩钉截铁,完全是一票否决的态度。
老周慢悠悠接了一句:“风险确实大,但也不是一无是处。铸造产能指标是真的,工人队伍是真的,滨江重工的国企背景也是真的。只要价格压到位、风险隔离做好,也不是完全不能做。”
“价格压到位?”沈晴反问,“现在账面就一个亿的暗坑,估值还要打折扣,对价压多少合适?压多了对方能同意?再说了,诚信问题是根子上的问题,今天能隐瞒诉讼,明天就能隐瞒别的。”
两人的分歧很明显。一个站在风控底线,认为诚信瑕疵不可接受;一个站在产业视角,认为核心价值仍在,风险可以通过对价和条款覆盖。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顾远身上。
顾远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桌面,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项目不终止。”
他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沈总说的风险都对,但我们做并购贷款,不能追求零风险。零风险的项目不存在,也轮不到我们做。关键是,风险能不能定价、能不能隔离、能不能通过交易结构消化掉。”
“锐科的核心价值——产能资质、产业工人、产业链协同——这些是真的,没掺水。剩下的问题,本质都是价格问题和交易结构问题。”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逐条布置:
“第一,陈砚,你明天开始重新做估值。资产基础法为主,收益法为辅,所有坏账、或有负债全部扣掉,算出我们的底价。超过这个价,坚决不做。”
“第二,苏雯,你出一套风险隔离方案。所有交割前的债务、诉讼、担保,全部由原股东承担,交易对价里预留30%的保证金,两年后无异常再支付。”
“第三,老周,你牵头做整合方案测算,协同效应按最保守的估计来,给财务测算提供依据。”
“第四,沈总,你那边测算一下,在最坏情况下,滨江重工自身的现金流能不能覆盖贷款本息。担保方案按最高标准做,股权质押+母公司全额连带责任保证,再加核心资产抵押。”
他顿了顿,总结道:“我们不主动退,但也绝不妥协。把所有风险都折算成价格和条件,抛给滨江重工。他们能接受,我们就往下走;接受不了,项目黄了也不可惜。”
“谈判嘛,从来不是比谁故事讲得好,是比谁手里的底牌多。现在我们把雷都挖出来了,底牌就在我们手里。”
夜色渐深,会议室的灯亮着,白板上的问题一条条被标注上应对方案。林默坐在角落,飞快地记着笔记,心里忽然有种清晰的感觉——
原来真正的并购风控,从来不是发现问题就喊停。而是把每一个风险都明码标价,装进交易结构里,用条款、用对价、用担保,一层层把风险锁死。
这才是五人团队真正的价值。
至于滨江重工接不接这副牌,就要看接下来的谈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