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价与底

《行业小说《并购风控手记》》| 4996 字| 👁 4 次阅读

第五章 价与底 谈判定在周三上午,地点选在了分行附近的酒店会议厅,避开了双方的主场,也少了几分公事公办的生硬,多了几分博弈的空间。 银行这边五个人悉数到场:顾远坐主位,左右分别是沈晴和苏雯,陈砚和老周坐在两侧。五个人面前都摆着各自的材料,神色平静,却带着一种整齐划一的底气——底牌已经全部摸清,现在谈的不是能不能做,是按什么条件做。 滨江重工那边来了四个人:王怀安带队,带着财务总监、法务,还有重整管理人代表。几个人刚坐下时还带着几分笑意,但看到银行这边清一色的严肃阵仗,笑容都淡了几分。 茶水过后,顾远先开口,语气平和却开门见山:“王总,感谢各位过来。这几天我们尽调团队把锐科机电的情况摸了一遍,总体结论是项目有产业价值,但历史遗留问题比预想的多,风险敞口也比可研报告里写的大。所以我们内部评估后,拿出了一套调整方案,今天跟各位当面沟通一下。” 王怀安心里有数,却还是打了个哈哈:“顾总太严谨了。破产企业嘛,有点历史问题很正常,大的框架没问题就行。你们说方案,我们听听。” 顾远朝苏雯点了点头。 苏雯翻开方案,声音清晰平稳,一条一条念得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第一,交易对价调整。原方案总对价4亿元,我们评估后建议调整为2.9亿元,对应70%股权。核减部分主要对应未披露的或有负债、应收坏账、资产减值以及估值溢价回调。” “第二,贷款金额同步调整。原申请2.8亿元,我们建议授信额度不超过2亿元,贷款占交易对价比例控制在65%以内,自有资金比例提升至35%。标的自身杠杆率压到50%以内,留足安全边际——就算后续行业再波动,企业也能扛得住周期。” “第三,交易付款结构调整。交易对价分三期支付:股权过户完成支付50%;交割满一年、或有负债无异常支付25%;交割满两年、业绩达标支付剩余25%。相当于预留30%的风险保证金。” “第四,担保方案。除标的企业100%股权质押外,追加滨江重工集团母公司全额连带责任保证,同时将标的核心土地、厂房追加抵押。” “第五,提款前置条件。股权代持清理完毕、专利侵权诉讼了结、所有历史债务确认完毕并落实承担方,三项全部完成后方可首笔提款。” “第六,设置重大不利变化条款——交割前若标的企业发生重大经营、合规或债务风险,银行有权终止授信或调整交易方案。” “第七,财务限制条款——并购后标的资产负债率不超过60%、年度分红不超过净利润30%、最低流动比率不低于1.2,这三条是贷后风控的第一道防线。” 七条念完,会议室里安静了足足三秒。 王怀安的脸直接沉了下来,他旁边的财务总监更是忍不住开口:“顾总,这砍得也太狠了吧?4个亿直接砍到2.9亿,差不多打了七折。我们找了三家评估机构,估值都在4亿上下,你们这个价,我们根本没法跟集团交代。” “还有担保,我们是市属国企,连带责任担保不是说开就能开的,要上集团党委会,还要国资委备案,流程非常复杂。预留30%保证金就更离谱了,对方原股东肯定不会同意。” 王怀安压了压手,示意财务总监别急,自己看着顾远,语气重了几分:“顾总,咱们开门见山。你们提的条件,说实话,超出我们的预期太多了。对价砍了四分之一,贷款额度砍了快三分之一,担保还加码。这要是都按你们的来,我们这笔并购就没什么意义了。” “我理解银行要控风险,但也不能把风险全转嫁给我们吧?” 顾远还没说话,陈砚先开口了。他推了推眼镜,面前摊着估值测算表,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账本:“王总,我解释一下2.9亿的估值逻辑,不是我们随便砍的。” “第一,账面应收账款4200万,对应三家关联方,实质是资金占用,收回概率极低,全额计提坏账,扣4200万。” “第二,未披露对外担保5000万,败诉概率高,确认为预计负债,扣5000万。” “第三,专利侵权诉讼,按最可能赔偿金额800万计提,扣800万。” “第四,固定资产、存货减值,设备老化、库存积压,测算减值1800万,扣1800万。” “第五,原可研报告收入虚增约30%,对应估值溢价回调,扣3200万。” 几项加起来,合计核减1.5亿元。原账面估值4亿,扣减后2.5亿,我们给到2.9亿,已经考虑了产能资质和工人团队的溢价,是公允合理的。这个数我用PE估值法和现金流折现法交叉验证过——可比上市公司平均PE12倍,锐科历史估值中枢11倍,DCF按保守经营情景折现,三个口径都落在2.8到3.1亿的区间,2.9亿刚好是中枢值。 他语速不快,每一条都有数字对应,没有任何主观评判,全是硬邦邦的测算依据。 财务总监还想反驳:“坏账不能说全额计提就全额计提,担保也不一定真要赔,你们这是按最坏情况算,太保守了。” “做信贷风控,本来就按最坏情况算。”沈晴接过话,语气比陈砚更硬,“王总,我们不能拿银行的钱去赌运气。这些风险现在不扣减,将来爆雷了,谁来承担损失?担保的事更没得商量,锐科本身就是刚重整的企业,股权价值波动大,没有母公司兜底,这笔贷款风险不可控。” “并购贷款管理办法明确要求,要严格控制杠杆率,落实第二还款来源。我们现在提的条件,完全是监管要求内的标准动作,不是针对贵司。” 王怀安被噎了一下,转向苏雯:“苏律师,预留30%保证金是不是太多了?一般并购也就留10%的质保金。两年周期也太长了。” 苏雯抬眼,语气很专业:“王总,普通并购留10%,是因为标的干净。锐科是破产重整企业,历史遗留问题多,隐性债务风险高。30%保证金,对应的是未申报债权、隐性担保、税务遗留问题这些看不见的风险。两年期,是诉讼时效和税务追溯期的最低标准。” “真要是两年内什么事都没有,钱一分不少付给原股东。但如果没有保证金,将来爆雷了,我们找谁去?股权都过户完了,再找原股东要钱比登天还难。” 两边各执一词,会议室里的气氛越来越僵。 一个说条件太苛刻,没法推进;一个说风险不兜住,没法放款。谈了快一个小时,核心条款半步都没推进。 王怀安显然是有点恼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话里带了点施压的意思:“顾总,说实话,跟你们谈的同时,另外两家银行也在跟我们接触,人家给的条件可比你们宽松多了。我们是觉得跟你们行合作多年,才优先谈的。真要是谈不拢,我们也很难办。” 这是拿竞品压人了。 顾远却笑了笑,丝毫不慌:“王总,我信。肯定有银行愿意按4亿估值、2.8亿贷款给您做。但我敢说,他们肯定没做这么深的尽调,也没挖出这些隐性风险。现在给您放得痛快,将来贷后查出来问题,抽贷、压贷、提前到期,麻烦更多。” “我们条件严,是因为我们把风险都摆在明面上了。现在谈妥了,将来放款、贷后都顺畅,不会半路给您找麻烦。再说了,这些风险不是我们造出来的,是本来就存在的。就算不跟我们合作,您自己并购,这些坑也得自己填。” 话说得不软不硬,却戳在了点子上。 风险是客观存在的,银行不担,就得并购方自己担。 眼看气氛僵持,老周慢悠悠地开口了:“王总,我干了三十年制造业,说句公道话。锐科这个厂子,真不值4个亿。设备是老的,技术是一般的,订单也没多少。真正值钱的就是那套铸造产能指标和二十几个老师傅。放在行情好的时候,3个亿顶天了,现在这个大环境,2.9亿真不算压价。” “再说了,你们滨江收它,图的也不是锐科现在赚多少钱,是补上游短板,降自己的成本。整合好了,一年降本大几千万,三五年就回本了。纠结这几千万的对价,反而耽误了整合进度,不值当。” 老周这话,站在产业角度,既没偏向银行,也没贬低压价,反而说到了王怀安的心坎里。 滨江重工做这笔并购,本来就不是为了赚锐科的钱,是为了产业链布局。 顾远见火候差不多了,提议道:“这样,王总,咱们先休息十分钟,各自捋一捋。核心诉求都摆出来了,总能找到平衡点。” 中场休息,两人走到走廊窗边抽烟。 王怀安叹了口气:“顾远,跟你说实话,对价砍太多,我真没法跟董事长交代。集团本来就对这个价格有意见,再降,项目都可能黄。” 顾远弹了弹烟灰:“老王,我也跟你交个底。2.9亿是我们风控的底线,再高,沈晴那边真批不过。但也不是完全没的谈。” “对价可以往上让一点,最多到3.1亿,不能再多了。贷款额度可以提到2.2亿,但担保不能松,母公司保证必须有。保证金比例可以降到25%,支付周期可以缩到一年半,但诉讼和代持必须交割前清完。” “这是我能争取的最大空间了。再往上,我也过不了审批会。” 王怀安沉默了几秒,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3.1亿,虽然比预期的4亿少了九千万,但比刚才的2.9亿多了两千万,回去也有个交代。贷款2.2亿,自有资金要出9000万,虽然比计划多了3000万,但集团也能承受。 “行,我原则上认这个数。但担保的事,母公司全额保证难度太大,能不能改成差额补足?或者集团出个安慰函?”王怀安退了一步。 “不行。”顾远摇头,“安慰函没有法律效力,差额补足也等同于保证,流程一样要走。沈晴的脾气你也知道,担保不做实,她绝对不会签字。你与其在这跟我磨,不如回去做做集团的工作。真要做成项目,这一步绕不开。” 十分钟后,双方重新落座。 王怀安清了清嗓子:“这样,我们各退一步。交易对价按3.1亿定,我们回去跟集团汇报,争取过会。贷款额度2.2亿,我们也接受。保证金比例25%,一年半支付周期,也可以谈。” “但担保这边,母公司连带责任保证我们需要走集团和国资委程序,时间可能比较长,能不能先放款,后补担保手续?” “绝对不行。”沈晴直接否决,“担保生效是提款的必要前置条件,没有例外。程序慢可以等,但不能先放款后补。” 又拉扯了几个回合,最终敲定:担保手续与股权过户同步推进,全部完成后再首笔提款。 中午十二点半,谈判终于告一段落。 核心框架基本达成共识:对价3.1亿,贷款2.2亿,分三期付款,25%风险保证金,母公司全额连带责任保证+标的股权质押+核心资产抵押,三项前置条件(代持清理、诉讼了结、债务确认)。 剩下的细节,由双方团队后续逐条对接。 送走滨江重工的人,五个人回到分行会议室,都松了口气。 林默给大家倒上水,忍不住说:“刚才我还以为谈崩了呢,没想到最后还是谈成了。” “谈成?早着呢。”沈晴一边收材料一边说,“这只是框架共识,后面细节多着呢。担保流程能不能走下来、代持能不能按时清完、诉讼能不能顺利和解,哪一个出问题都白搭。还有业绩对赌条款、财务约束条款、贷后监管方案,都还没谈。” “沈总说得对。”顾远点头,“框架定了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才是硬骨头。苏雯,你牵头把交易合同和借款合同的核心条款拟出来,所有风险点都要落到纸面上。陈砚,你把估值模型再细化一下,给审批会做准备。老周,你盯着锐科的生产和人员情况,别这边谈着,那边核心工人跑了。” 正说着,老周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电话,听了没两句,脸色就变了。 挂了电话,他抬头看向众人,眉头紧锁:“出事了。锐科的技术总监带着三个核心模具工,昨天去了隔壁市的同行那边,对方开了双倍工资。人现在还没正式离职,但已经在谈了。” 会议室里刚松下来的气氛,瞬间又绷紧了。 老周沉声道:“锐科最值钱的就是这几个老师傅。他们要是走了,这个厂子的价值至少打八折。滨江那边还不知道,咱们得先有个数。” 顾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眼神沉了下来。 刚谈完价格,整合风险就提前爆了。 这笔并购,果然没有一刻能省心。 “先别声张。”顾远很快定了主意,“老周,你下午再去趟厂里,找剩下的技术骨干聊聊,摸摸底,看看其他人有没有动心思。顺便跟滨江的筹备组透个口风,让他们赶紧出留人方案。” “陈砚,估值模型里加一个情景:核心技术人员流失30%,对产能和盈利的影响有多大。” “苏雯,合同里加一条核心人员留任条款,核心团队离职率超过20%,触发贷款预警,有权要求提前还款。”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记住,并购交易从来不是签完合同就完事了。人走了,技术没了,客户跑了,买个空壳子回来,再便宜也是亏。” “这才哪到哪,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窗外的阳光正盛,林默看着白板上新添的“核心人员流失风险”,忽然明白—— 比起账面上看得见的雷,这种看不见的、人的风险,才是并购整合里最难防的坑。 而他们的尽调与风控,也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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