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人即价
会议室里的空气还没松半分钟,就被这通电话重新拧紧。核心技术团队流失,对一家靠工艺吃饭的铸造厂来说,无异于抽走了脊梁骨。
顾远的指令下得极快:“老周,你下午再跑一趟厂里,直接找剩下的技术骨干聊,别通过厂办,就找一线老师傅摸实情。小林跟着去,多听少说。苏雯,你同步把核心人员留任条款的框架搭出来,要写进借款合同和交易合同里。陈砚,你测一下极端情况:核心技工走一半,对产能、盈利和估值的影响有多大。沈总,你那边先把人员流失风险纳入负面清单,我们后续拿出缓释方案。”
分工落定,众人立刻动了起来。
下午一点半,林默跟着老周再次进了锐科机电的厂区。正午的太阳晒得水泥地发烫,车间里轰隆隆的机器声裹着热浪扑面而来。老周没去办公楼,径直拐进了车间角落的工人休息室。
屋里摆着几张掉漆的长椅,几个穿劳保服的老师傅正端着大茶缸子歇晌,看见老周进来,有人认出了他——早上逛车间的时候聊过几句。
“周师傅,您怎么过来了?”说话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叫张师傅,干了快三十年模具工,是厂里的技术大拿。
“过来转转,跟老哥几个唠唠。”老周自来熟地拉了把椅子坐下,从兜里掏出烟散了一圈,“听说技术总监李工走了?”
张师傅叹了口气,跟旁边几个人对视了一眼,没瞒:“走了,上周就递了辞呈,这两天交接呢。对面开了双倍工资,还给技术股,换谁不心动?”
“就因为钱?”老周问。
“也不全是。”张师傅抿了口茶,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厂子破产重整这两年,人心早就散了。一会儿说要拆,一会儿说要卖,谁也不知道明天什么样。工资拖过,社保断过,大家早就没安全感了。现在滨江要收购,说是国企,可谁知道过来之后会不会裁人?会不会把我们这些老的换掉,安排自己的人?”
旁边另一个年轻点的技工接话:“就是。李工跟我们透了,说国企条条框框多,薪酬体系死,干多干少一个样。我们靠手艺吃饭,在哪不是干?与其等着被安排,不如趁早找个给钱痛快的地方。”
老周点点头,没反驳,又问:“那你们几个呢?也打算走?”
几个人沉默了。过了会儿张师傅才说:“还在看。要是新东家真有诚意,待遇不降,还能有奔头,谁愿意背井离乡出去跑?都一把年纪了。可要是就把我们当普通工人使唤,那真不如走了。”
聊了半个多小时,老周心里有数了。
从休息室出来,他跟林默往办公楼走,边走边说:“听见了吧?不是钱的事,也不全是钱的事。核心是没盼头,没安全感。重整两年,人心散了,光靠涨工资留不住人,涨得了一时,涨不了一世。人家对面给的也不只是工资,还有技术股、话语权。”
“那怎么办?滨江是国企,薪酬体系都是定死的,不可能随便给股份吧?”林默问。
“所以说滨江那帮人不懂工厂。”老周嗤了一声,“他们以为收了厂子、派几个干部过去,就能管起来。铸造这行,手艺都在工人脑子里,模具尺寸、火候控制、合金配比,都是经验活。老师傅一走,废品率立刻上去,产能直接掉三成。”
“买厂子买的不是厂房设备,是人。人留不住,这厂子就不值钱。”
两人回到临时办公室,刚好赶上顾远组织的线上碰头会。
苏雯先开口:“法律这边两个进展。好消息是专利诉讼,对方同意和解,初步谈的赔偿金额是600万,比我们预期的800万低,对方也承诺不再追究产品停售,只要赔钱就行。坏消息是股权代持清理卡壳了。”
“卡在哪?”顾远问。
“个税。”苏雯语气平淡,“代持显名化本质是股权转让,要交个人所得税。原股东不愿意掏这笔钱,说当初代持就是为了省税费,现在显名还要倒贴几百万税,不干。滨江这边也不想出,觉得是历史遗留问题,不该他们承担。两边正扯皮。”
顾远皱了皱眉:“几百万的税,不算大钱,但卡在这里耽误进度。你先出个方案,看看能不能走特殊性税务处理,或者在交易对价里拆分承担。这事必须解决,不然后面过户、质押全做不了。”
接着是陈砚,他面前摆着更新后的测算表,言简意赅:
“人员流失的财务影响测完了。分三种情景:
第一种,乐观,只走技术总监1个人,影响有限,产能下降5%以内,估值基本不变;
第二种,中性,走3-4个核心骨干,产能下降15%-20%,恢复周期约6个月,估值下调约1200万;
第三种,悲观,走一半以上技术工人,产能下降30%以上,恢复周期至少1年,估值下调2500万以上,且整合风险大幅上升。”
“目前看,中性情景概率最大。”
沈晴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一贯的审慎:“不管哪种情景,人员风险都是明确的。我的意见:第一,核心人员留任必须作为提款前置条件,至少80%以上核心技术人员签署三年以上留任协议,才能首笔提款;第二,合同里加约束条款,交割后一年内核心人员离职率超过20%,直接触发风险预警,银行有权要求提前归还部分贷款,或者追加保证金;第三,估值按中性情景下调,贷款额度也要对应重新测算。”
“不能什么风险都我们担。人走了,资产贬值了,最后买单的是银行。”
她说得直接,却都是事实。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老周开口道:“沈总说的对,但留人不能只靠合同约束。靠合同绑得住人,绑不住心。真要走,大不了赔违约金。关键是要让工人觉得留下来有奔头。”
他把下午跟工人聊的情况说了一遍,总结道:“滨江现在的思路不对,想着派管理层过去接管就行。工人不吃这一套。要留人,得给实的:第一,岗位稳住,三年不裁员,核心技术岗待遇不降反升;第二,有激励,设个整合专项奖金,跟产能、良品率挂钩,干好了多拿钱;第三,有通道,国企的技术职称、技能评级通道给他们打开,让老师傅有奔头。”
“这些东西,花不了多少钱,但比单纯涨工资管用。”
顾远听完,当即拍板:“行。我现在约王怀安,明天上午再谈一次,就谈两个事:代持个税谁出,核心人员怎么留。老周你一起去,你懂工厂,你来说比我有说服力。”
第二天上午,谈判桌再次摆开。
滨江重工那边来了王怀安和人力资源总监,刚坐下就听到两个新问题,脸色都不太好看。
“个税要我们出?这不合适吧?”王怀安头摇得很干脆,“代持是历史问题,是原股东搞出来的,税当然他们交。我们买股权,凭什么替他们交税?”
“王总,话是这么说,但现在卡在这,耽误的是交割进度。”顾远语气平稳,“个税大概三百多万,不算大数。我的建议是,交易对价里再调减两百万,剩下一百多万原股东自己出,各让一步,把事办了。为了几百万耽误整个项目,不值当。”
王怀安沉吟着没说话,显然在权衡。
老周这时接过话,说起了人员的事:“王总,个税那都是小钱,真正的大钱在人身上。我昨天跟厂里的老师傅聊了一下,现在人心浮动得厉害。李总监一走,剩下的骨干都在观望。真要是走个三四个,厂子产能直接掉两成,你们买过去半年缓不过来,损失的可不是几百万。”
人力总监皱着眉:“我们也考虑了留人,打算过去之后统一涨薪10%,还不够?”
“不够。”老周直摇头,“对面开的是双倍。你们涨10%,没吸引力。而且工人怕的不是工资低,是没安全感,是觉得国企不重视他们这些干活的。你们要是过去就摆甲方架子,派一堆管理人员过来指手画脚,那肯定留不住人。”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给出方案:
“听我的,三件事:
第一,出正式文件,核心技术岗三年不裁员、不降薪,跟每个人签留任聘任协议,盖集团章,给人家吃定心丸;
第二,设整合专项激励基金,一年五百万,跟良品率、产能达标率挂钩,干好了直接发钱,不占工资总额,走专项;
第三,开放集团的技能评级通道,评上高级技师、首席技师的,享受中层待遇。让这些老师傅有面子、有奔头。”
“这三件事办下来,不用涨多少工资,人也能留住七八成。工人很实在,你真心待他们,他们就真心给你干。”
人力总监听得有点发愣,显然没这么想过。他们习惯了国企的人事管理逻辑,没想到一线工人是这套打法。
王怀安盯着老周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老周,你不愧是干工厂出身的,比我们懂工人。行,这方案我觉得可行,回去跟董事长汇报,专项基金的事我来争取。留任协议可以签,作为交割条件之一。”
他顿了顿,又道:“个税的事,就按顾总说的,对价再减两百万,合计3.08亿。剩下的让原股东自己扛。这事尽快了断,别耽误进度。”
僵局就这么解开了。
一个靠价格让步换时间,一个靠专业方案换人心。
谈完已经是中午。送走滨江的人,林默跟着老周往食堂走,忍不住说:“周哥,我以前以为并购就是谈价格、看报表,没想到还要管工人留不留的事。”
老周笑了笑:“傻小子,并购并购,买的是生意,不是资产。生意是人做的。打动人靠的从来不是钱,是诚意和专业。尤其是制造业,设备是死的,人是活的。人走了,再好的设备也出不了合格品。很多并购案最后失败,不是买贵了,是整合的时候核心团队跑光了,买了个空壳子。”
“我们做行业尽调,不只是看赛道、看份额,更要看人。核心团队稳不稳,企业文化合不合,这些软东西,有时候比硬资产还值钱。”
林默若有所思地点头。
他以前总觉得,法律、财务是硬风险,看得见摸得着;行业、整合是软风险,虚头巴脑。现在才明白,软风险才是真正的深坑,也是真正决定并购成败的关键。
下午的复盘会上,各项进展逐一落地:
• 诉讼和解金额敲定600万,原股东承担,从交易对价中扣除;
• 代持个税方案落地,对价再减200万,剩余部分原股东自行承担,两周内完成显名化;
• 核心人员留任方案达成共识,滨江出具正式方案,签署留任协议作为提款前置条件;
• 估值按中性情景微调,贷款额度维持2.2亿不变,但增加人员约束条款。
苏雯把所有前置条件整理成清单,整整十二条,每一条都对应一个风险点,每一条都有明确的完成标准和证明文件要求。
沈晴逐条看完,终于松了口:“按这个方案,风险基本兜住了。材料准备好,可以上审批会了。”
听到这句话,林默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折腾了快两周,挖了一堆雷,谈了三轮,终于要走到审批这一步了。
可顾远却没那么轻松。他看着白板上密密麻麻的前置条件,淡淡道:“别高兴太早。审批会才是真正的鬼门关。到时候评审委员的问题,可比我们自己找的问题刁钻多了。”
“沈晴,你最清楚审批会的路数,你牵头准备答辩材料。把所有风险点和缓释措施都列透,别等着委员问。”
沈晴点头:“放心,我心里有数。但丑话说在前头,审批会上什么意见都可能有,最后能不能过、能过多少额度,现在谁也说不准。”
夕阳透过窗户斜照进来,把白板上的字拉得很长。
林默看着那一条条被划掉又补上的风险点,忽然有种闯关的感觉。
尽调是挖雷,谈判是拆雷,可真正的大考,还在后面的审批会。
而下一周的分行授信审批会,就是他们要闯的下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