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生死问
周三上午八点半,分行十九楼授信审批会议室。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皮鞋踩过地砖的清脆声响。林默抱着厚厚的一摞审批材料,跟在顾远身后,手心又开始冒汗。
这是他第一次正式参加分行级的授信审批会。
会议室是标准的椭圆形长桌,一侧坐项目答辩组,另一侧坐七位评审委员——风险总监、授信审批部总经理、法律合规部负责人、财务会计部负责人、投行部负责人,还有两位资深专职审批人。随便拎出一个,都是入行二十年以上的老银行,眼光毒、问题准,多少项目就在这间屋子里折戟沉沙。
八点五十分,五人答辩组全部就位。沈晴坐在主答辩位,面前摊着整整三册答辩材料,神色平静得看不出紧张。顾远坐在她身侧,指尖轻轻转着笔,目光扫过对面的评委席,神色如常。
老周穿了件还算正式的衬衫,坐得笔直,嘴里小声念叨着什么,像是在预演答辩词。苏雯把法律文件按类别码得整整齐齐,连标签都对齐了。陈砚依旧是那副没表情的样子,电脑屏幕上开着估值模型,手指时不时滑动一下。
九点整,风险总监李建国走进来,众人纷纷起身。李总监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膛黝黑,说话声音不大,却自带威压。他坐下后扫了一眼项目组,开门见山:“开始吧。滨江重工并购锐科机电项目,谁主汇报?”
“李总,我先做整体汇报,后面分条线答辩。”顾远接过话,打开投影,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他的汇报简洁利落,十五分钟讲完了交易背景、尽调发现、风险缓释措施、方案调整四个部分,没有半句空话,所有问题都对应着解决方案。可研里吹过的牛皮,他一句没提;尽调挖出的雷,他一个没藏,连同估值下调、对价核减、担保加码,全部摆到台面上。
林默坐在边上听着,心里暗暗佩服。换作别的客户经理,大概率藏着掖着,尽量把项目说得完美无瑕。可顾远偏不,风险是什么、我们怎么控、还有哪些不可控,讲得明明白白。
“汇报完了。各位领导有什么问题,我们逐条解答。”顾远合上激光笔,坐直了身子。
质询环节开始。
第一个发问的是授信审批部张总,她盯着沈晴,直奔信贷核心:“沈晴,我先问你。申请额度2.2亿,交易对价3.08亿,算下来贷款占比超过71%。《商业银行并购贷款管理办法》明确要求,并购贷款占交易价款比例不得超过60%。这个额度,明显踩监管红线了。怎么解释?”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收紧。
林默心里咯噔一下。他之前只顾着跟进尽调细节,居然把监管比例这茬给忘了。
沈晴面色不变,语气平稳:“张总问得对。最初的申报方案确实偏乐观,我们内部也有争议。实际操作中,我们会严格执行监管要求,贷款占比控制在60%以内。按3.08亿对价计算,最高可贷1.848亿。我们今天申请的审批额度是1.8亿,占比58.4%,符合监管规定。”
她顿了顿,补充道:“申报材料里写的2.2亿是业务部门的初步申请,进入审批环节,我们风控条线已经按监管红线做了压降。后续正式授信,就按1.8亿来走。”
张总点点头,没再揪着这个问题,但话锋一转:“额度先不说。第一还款来源怎么保证?滨江重工自身资产负债率已经62%了,加上这笔贷款,有息负债规模进一步上升。它自己的经营现金流,能不能覆盖所有债务本息?”
“我们测算了三种情景。”沈晴翻开测算表,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乐观情景,整合顺利,协同效应释放,整体债务覆盖倍数1.42倍;中性情景,整合效果一般,协同效应释放一半,覆盖倍数1.21倍;悲观情景,整合失败,标的持续亏损,单靠滨江重工自身现金流,覆盖倍数1.05倍。”
“1.05倍,刚好卡着及格线。”张总皱了皱眉,“是不是太勉强了?”
“是偏紧,但安全边际是有的。”沈晴不慌不忙,“第一,滨江重工是市属核心国企,主营业务稳定,应收账款以国企和大型民企为主,现金流韧性强;第二,我们设置了严格的财务约束条款,合并资产负债率一旦突破68%,立即触发预警,限制新增债务和分红;第三,有第二还款来源托底。”
“第二还款来源我正要问。”张总接过话,“标的股权质押加厂房土地抵押,再加母公司保证,综合覆盖率有多少?股权价值是按重整后的账面值算的,还是按市场公允价值算的?”
“股权质押按估值打折后的3.08亿为基数,质押率50%,对应覆盖1.54亿;厂房土地经评估净值约1.2亿,抵押率60%,对应覆盖0.72亿;母公司连带责任保证为全额信用兜底。”沈晴答得滴水不漏,“不考虑保证的情况下,物的担保覆盖率约126%;加上保证,全额覆盖。股权价值用的是资产基础法估值,已经剔除了所有坏账和或有负债,是保守口径。”
张总微微颔首,暂时没再追问。
第二个发问的是法律合规部王总,目光落在苏雯身上:“小苏,我问两个法律问题。第一,股权代持清理,你们说交割前能完成,万一原股东反悔,或者个税谈不拢,卡壳了怎么办?有没有替代方案?第二,25%的风险保证金,对应或有负债,够不够?真要是爆出大额隐性债务,保证金不够赔,银行怎么办?”
苏雯挺直脊背,条理清晰地作答:“王总,第一个问题,我们设置了双重保障。一是将代持清理完毕、出具无代持法律意见书作为首笔提款的绝对前置条件,不完成绝不放款;二是交易合同里约定了违约条款,如果因代持问题导致股权无法过户,滨江重工要承担违约责任,我们有权终止授信并追索损失。没有替代方案,这是底线。”
“第二个问题,保证金不是唯一防线。除了25%对价预留,我们还要求原实际控制人出具无限连带责任承诺函,所有交割前的隐性债务、未申报债权、税务处罚,全部由其个人承担。银行作为债权人,将来一旦出现或有负债侵蚀标的资产的情况,有权直接向原控制人追索,同时有权要求并购方提前还贷。相当于上了三道锁:保证金、原股东兜底、贷款提前到期权。”
王总“嗯”了一声,又追问了一句:“破产重整的裁定有没有问题?债权人有没有异议?会不会有人翻案?”
“重整计划经法院裁定批准,程序合法,所有表决组均高票通过,异议期已过,不存在翻案可能。相关裁定书我们已经核验过原件,法院系统可查。”苏雯答得干脆利落。
王总没再多问,低头在评审表上写了几笔。
第三个轮到行业问题,李总监看向老周,语气缓和了些:“老周,你跑了一辈子工厂,你说说,这个锐科机电,到底值不值得收?铸造行业产能过剩、环保高压,现在进去,会不会抄底抄在半山腰?”
老周搓了搓手,没讲空话,上来就说实在话:“李总,您说得对,普通铸造产能确实过剩,低端厂子死一批是早晚的事。但锐科这个不一样,它是精密铸造,做的是机床零部件、汽车结构件,属于中高端产能。现在省里严控新增铸造产能,环评和产能指标卡死了,想新办厂根本批不下来。”
“滨江重工收它,不是为了对外扩张卖铸件,是给自己的整机配套,补上游短板。原来它的铸件要外采,品质不稳定,交货周期长,成本还高。自己有了铸造厂,一年降本大几千万是实打实的。这不是抄底行业,是补自己的产业链短板,跟那种跨界炒产能的完全两码事。”
他顿了顿,补了句实在的:“当然,毛病也不少。设备老、技术一般、人员不稳,都摆在这。但价格也砍下来了,3个亿买一套合规产能加现成工人队伍,放在当前的市场环境下,不算贵。整合得好,两三年就能回本;整合不好,慢慢消化,也亏不到哪去。”
李总监听得很认真,听完笑了笑:“你老周说值,那产业层面应该问题不大。”
接下来是财务质询,财务会计部刘总看向陈砚:“小陈,估值是你做的?我看了报告,资产基础法为主,收益法验证。我问你,收益法里的收入增长率假设,你是怎么定的?破产重整企业,订单不稳定,按年增8%算,是不是太乐观了?还有,整合费用计提了多少?够不够?”
陈砚推了推眼镜,语速平稳:“刘总,收益法用了三套假设。我们最终采信的是中性偏悲观假设:前两年收入零增长,第三年起按5%递增,不是8%。8%是可研里的数,我们直接砍掉了一半还多。整合费用按三年共计2800万计提,包括人员安置、设备升级、环保改造,是参照同类并购案例的中位数取的,偏保守。”
“另外,我们做了压力测试:收入下降10%,毛利率下降3个点,标的企业仍然可以盈亏平衡,不会出现大额亏损。估值的安全边际是足够的。”
刘总又问了几个税务、坏账计提的细节,陈砚全部对答如流,每一个数字都有依据,没有半点含糊。
一圈问下来,已经过去了一个半小时。
林默坐在边上,手心的汗就没干过。每个问题都精准地扎在项目的薄弱处,稍有不慎就可能被抓住把柄直接否决。他看着身边四个人从容不迫地一一化解,忽然明白了“五管齐下”的真正意义——
评审委员从战略、信贷、行业、法律、财务五个维度轮番发难,刚好对应五个人的专业领域。每个人守好自己的那一关,就能把所有质疑都挡回去。
最后,李总监看向顾远,问了一个最根本的问题:“顾远,最后一个问题。这笔项目,风险点不少,整合难度也大,你说实话,我们银行到底值不值得做?”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顾远身上。
顾远坐直了身子,语气很诚恳:“李总,各位领导,我说实话。这不是一笔完美的业务,瑕疵很多,风险也不小。但它是一笔真实的、服务实体经济的并购贷款。”
“第一,交易逻辑是真的。不是炒概念,不是套贷,是实实在在的产业链纵向整合,符合地方产业升级方向;
第二,风险是可控的。所有能挖的雷我们都挖了,能设的防线我们都设了,对价砍了、担保加了、条款严了,安全垫足够厚;
第三,主体是靠谱的。滨江重工是市属核心国企,经营稳健,还款意愿和还款能力都有底线。”
他顿了顿,总结道:“它不是零风险的优质项目,但它是一笔风险收益匹配的正常业务。我们做并购贷款,不能只挑十全十美的项目。只要商业逻辑成立、风险能够兜住,就应该支持。真出了问题,我作为项目牵头人,承担首要责任。”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总监点点头:“行,问题问完了。项目组先出去,我们内部评议。”
五个人起身走出会议室,带上门的那一刻,林默才长长地舒了口气,后背已经汗湿了一片。
“太紧张了……”他小声说。
老周笑了笑:“这才哪到哪。以前有项目,评审会问了三个小时,从头怼到尾。今天算客气的。”
沈晴抱着胳膊靠在墙上,神色依旧平静:“该说的都说了,能不能过,看评议结果。额度大概率就是1.8亿,不会更高了。”
顾远没说话,只是望着窗外。
十分钟后,会议室门打开,工作人员叫他们进去。
重新坐回桌前,李总监拿起评审表,语气平稳地宣布结果:
“滨江重工并购锐科机电项目,经评审委员会投票,七票同意,零票反对,有条件通过。”
林默心里一块大石瞬间落地。
“授信额度1.8亿元,期限5年,执行同期基准利率上浮15%。”李总继续念,“附加审批条件:第一,严格落实全部十二项提款前置条件,缺一不可;第二,核心技术人员留任率不低于80%,并签署三年以上劳动合同,作为首笔提款前提;第三,贷后每季度现场核查一次,每半年出具整合进度评估报告;第四,设置财务约束条款,合并资产负债率超68%、核心人员离职率超20%,均触发风险预警,银行有权要求提前还款。”
“沈晴,你牵头跟进放款条件落实,贷后管理部同步对接。顾远,业务端要盯紧整合进度,有异常及时预警。这笔项目不是批完就完事了,并购贷款的风险大半在贷后,不能掉以轻心。”
“明白。”顾远和沈晴同时应声。
散会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一行人走出会议室,乘电梯下楼。阳光透过走廊的玻璃窗洒进来,落在每个人身上。
林默还有点恍惚:“就这么……过了?”
“不然呢?”老周哈哈一笑,“你还想再被审俩小时?”
“1.8亿,比预期少了四千万,但也够用了。”顾远语气轻松,“滨江那边我去沟通,监管红线在这,他们也能理解。”
沈晴却没那么轻松:“别高兴太早。审批通过只是拿到了入场券。真正的考验从放款才开始。整合能不能成、人员留不留得住、现金流能不能跟上,都是未知数。贷后这根弦,得一直绷着。”
顾远点头,看向众人:“沈总说得对。接下来按部就班推进:苏雯盯前置条件落地,陈砚配合做放款前的最后财务复核,老周盯人员留任情况。等所有条件都满足了,再走放款流程。”
众人纷纷应声。
林默走在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间肃穆的审批会议室。
他曾经以为,并购贷款的重头戏在尽调、在谈判。今天才明白,尽调是挖风险,审批是定边界,而真正的长跑,从放款之后才正式开始。
并购的成败,从来不在签约那一刻,而在交割之后的一两年里。
而他们的五人团队,也远到不了松口气的时候。
接下来,就是静候所有前置条件一一落地,等待最终的放款日。
当然,也等待着并购整合这场真正的大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