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双雷至
审批通过后的两周,项目推进得异常顺利。
股权代持清理进入最后公示期,专利侵权诉讼拿到了法院出具的民事调解书,十二项提款前置条件逐项销号,连滨江重工的母公司连带责任保证,也走完了集团党委会和国资备案程序。
林默每天更新进度表,看着上面的红勾越来越多,心里越来越踏实。他甚至开始觉得,等首笔款放出去,这个项目就算大功告成了。
直到周三下午的前置条件复盘会,陈砚抛出了新问题。
会议室里,陈砚把一叠税务申报表和完税凭证摊在桌上,眉头比平时皱得更紧:“各位,有个问题,之前尽调的时候没挖透,昨天复核完税证明的时候发现的。锐科机电2021到2022年度,有一笔增值税进项税额转出没处理,加上历年欠缴的房产税和城镇土地使用税,本金加滞纳金合计大概1100万。”
“破产重整的时候,税务部门只申报了800万债权,剩下这300万属于历史遗留的稽查风险,没进重整债权清单。说白了,就是笔隐性税务负债,现在还挂在税务系统里,没爆雷,但随时可能补征。”
会议室里刚松弛下来的气氛,瞬间又凝住了。
苏雯第一个反应过来:“税务债权是优先债权,比普通债权优先级高。这笔钱如果不落实清楚,股权过户的时候可能被税务部门卡壳;就算过户完了,将来稽查补税加滞纳金,直接侵蚀标的资产,等于我们的担保品缩水了。”
“破产重整没申报,不代表债务消灭。税务机关随时可以追溯,最长能追五年。”
沈晴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我就知道没这么顺当。这笔钱谁来出?滨江肯定不愿意认,原股东更不想掏。我的意见很明确:税务问题不落实,坚决不放款。不能让我们的贷款去填历史税务的坑。”
“1100万不是小数,之前的风险保证金里有没有预留?”
“没有。”陈砚摇头,“之前测算或有负债的时候,主要算了担保和诉讼,税务这块是按破产申报的债权算的,没考虑漏报的稽查部分。是我工作有疏漏。”
“现在说这个没用。”顾远摆了摆手,“问题出来了,就解决问题。核心是两件事:第一,这笔税到底是不是实锤,有没有争取减免的空间;第二,钱谁出,怎么出。”
他顿了顿,分派任务:“陈砚,你明天跟税务师事务所的人碰一下,把这笔欠税的来龙去脉摸透,哪些是必须缴的,哪些有争议,有没有减免、豁免的可能,给我个准数。苏雯,你从法律层面出意见,这笔债务算不算交割前债务,能不能向原股东追索,怎么写到合同里。我约王怀安,明天下午谈,就谈这笔税怎么处理。”
林默坐在边上,心里暗暗叹气。本以为已经扫清了所有障碍,没想到临放款了又杀出个税务问题。并购贷款的坑,真是一个接一个,永远挖不完。
第二天下午,谈判照旧在酒店会议室。
王怀安听完税务问题的说明,头摇得像拨浪鼓:“顾总,这就没道理了。破产重整是法院定的,所有债权都申报过了,税务部门自己没报全,凭什么让我们承担?我们买的是重整后的干净资产,历史遗留的税务问题,该找谁找谁去。”
“王总,话不是这么说。”苏雯语气平稳,“破产重整程序终结,不代表税务债务消灭。税务机关的追缴权不受重整计划影响,将来真补税,执行的是标的企业,最终还是你们买单。现在把话说透、把钱留足,比将来爆雷了再扯皮强。”
两边拉扯了半个多小时,滨江方面咬死了不认:破产程序都走完了,历史税务问题不该由新股东承担。
顾远一直没插话,等两边都说得差不多了,才开口:“这样,我提个方案。1100万的欠税,我们先按800万计提,剩下300万是争议部分,边走边看。钱不用你们出,也不用原股东现在掏,从25%的交易保证金里划出1200万,单独设成税务专项保证金,专户监管。两年之内,税务没问题,该退退;真要补税,直接从保证金里扣,多退少补。不足部分,我们协助你们向原股东追索。”
“保证金本来就是用来兜底历史遗留问题的,税务风险本来就在里面。这样既不用你们额外掏钱,也把风险封住了。”
王怀安低头盘算了一下。
保证金本来就是压在手里的钱,从里面划一块出来做税务专项,本质上没多掏钱,只是把用途明确了。真要是两年没事,钱还是要付出去的;真有事,也有资金顶着。
“行,就按你说的办。”王怀安最终松了口,“但1200万太多了,最多划1000万。真要是超了,我们自己找原股东要去。”
“可以。”顾远当场拍板。
税务的雷,就这么用保证金隔离的方式兜住了。
一波刚平,一波又起。
当天晚上,老周给顾远打了个电话,语气很重:“顾远,出事了。张师傅要走。”
张师傅,就是厂里的技术大拿,模具车间的主心骨。他要是走了,别说80%的核心人员留任率达不到,整个车间的良品率都得掉一截。
“对面厂子挖的,开了双倍工资,还答应给他儿子安排技术岗工作。”老周的声音透着无奈,“张师傅家小子刚毕业,学的机械,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工作。对面拿这个当筹码,张师傅动摇得厉害。”
“更麻烦的是,他要是走,至少得带四五个徒弟一起走。到时候核心技术岗直接空一半,这厂子就真成空壳了。”
顾远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人员留任率80%是审批会定死的前置条件,少一个人都放不了款。更何况,人要是走了,就算款放了,这笔并购的价值也大打折扣。
“你能不能约他出来聊聊?”顾远问,“看看除了钱,还有没有别的诉求。真要是只认钱,那反倒好办了。”
“我约了,今晚就见。”老周说,“我先去探探底,你等我消息。”
当晚九点,老城区的一家家常菜馆。
老周和张师傅对面坐着,桌上摆着两瓶啤酒、几个小菜。几杯酒下肚,张师傅叹了口气,说了实话:“周哥,我也不想走。干了三十年的厂子,有感情。但没办法,小子毕业大半年了,找不到正经工作,天天在家晃着。对面答应给安排进技术部,有编制,还给安家费,我这当爹的,不能不为孩子着想。”
“再者说,国企过来,条条框框多,我们这些干活的,说了不算。到时候外行管内行,干着也憋屈。钱多点少点倒是其次,主要是干得不痛快。”
老周心里有数了。
钱是一方面,但不是核心。核心是两个事:孩子的工作,还有技术人员的话语权。
“孩子的事,我帮你问问。滨江重工下面有个工艺研究院,正好招机械专业的,我帮你递个简历,能不能成不敢说,但肯定给你争取。”老周先给了个准话,“至于话语权,我也跟滨江那边提。你们这些老师傅,是厂子的宝贝,不是普通工人。真要是外行瞎指挥,厂子也好不了。他们花几个亿买厂子,总不是为了把它搞黄的。”
张师傅没说话,端起酒杯碰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老周就找到了滨江重工的人力总监,把张师傅的情况和诉求原原本本说了,最后补了句:“张师傅是厂里的定海神针,他一走,模具车间至少半年缓不过来。几百万的损失都是少的。孩子工作这点事,对你们来说就是举手之劳,换一个核心技术骨干留下来,值不值,你们自己算。”
人力总监不敢怠慢,立刻打了几个电话,下午就给了回话:工艺研究院正好有个校招补录名额,张师傅儿子专业对口,可以走特批面试,只要基本素质过关,就能进。
至于话语权,集团同意在锐科设立“技能大师工作室”,由张师傅牵头,负责工艺改进和技术攻关,享受副总工待遇,车间生产工艺的事,他说了算。
老周当天下午就把消息带给了张师傅。
张师傅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重重拍了下大腿:“行!周哥,就冲你这份上心,我不走了。剩下那几个兄弟,我去做工作,都留下来好好干。”
人心的事,从来不是靠合同条款绑住的。你给人尊重,给人盼头,人家才愿意给你卖命。
一周之后,所有前置条件全部清零。
代持清理完成,律师事务所出具了无代持专项法律意见书;
税务专项保证金协议签署,1000万资金划入监管专户;
核心技术人员18人,最终留任16人,留任率88.9%,全部签署三年期劳动合同及留任协议;
股权质押、不动产抵押登记全部办妥,母公司连带责任保证合同签署完毕;
破产重整相关法律文件、国资批复、反垄断备案全部齐备。
十二项提款前置条件,项项有凭证、件件可核验。
放款前一天,沈晴带着贷后管理岗的人,把所有资料从头到尾复核了一遍,连每一份复印件的“与原件核对一致”章都检查了,最终签了字:“手续齐全,符合放款条件。”
放款日定在周五上午。
九点半,林默拿着放款审批单,看着系统里的金额——9000万元,首笔提款,对应50%的交易对价。
他按下提交键的时候,手指居然有点抖。
两个多月,从第一次见客户,到进场尽调,挖雷、谈判、审批、拆弹,一路磕磕绊绊,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九点五十分,系统提示放款成功,资金受托支付至指定监管账户。
林默长出了一口气,抬头看向窗外,阳光正好。
他以为这是圆满的终点。
可顾远和沈晴的脸上,却没有太多轻松的神色。
下午,几个人一起去了趟锐科机电的厂区。车间里比第一次来的时候热闹了不少,更多的设备开动了起来,工人们穿着新的劳保服,来来往往。张师傅戴着安全帽,正在机床边指导徒弟调参数,看见老周,远远地挥了挥手。
“看着是挺好。”老周站在车间门口,望着里面的景象,却叹了口气,“但这才哪到哪。班子要磨合,工艺要理顺,订单要衔接,客户要稳住。头半年最关键,熬过去就活了,熬不过去,还是半死不活。”
沈晴接话:“贷后管理方案已经定了,每季度现场核查一次,重点盯产能、良品率、现金流、人员流失率。第一个季度的核查,下个月就启动。但凡有指标偏离预警线,立刻启动风险预案。”
顾远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轰鸣的机床之上,语气很沉:“大家别松劲。放款不是结束,是风险真正开始的时候。之前挖的都是历史的雷,接下来要面对的,是整合的坎。”
“并购贷款的成败,三分在尽调,七分在贷后。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夕阳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车间里的机器还在轰隆隆地转着,像是一场漫长征途的开场鼓点。
林默站在顾远身后,望着忙碌的厂区,心里忽然明白——
原来从放款这一刻起,他们的风控才真正进入了深水区。
报表可以核实,法律可以兜底,担保可以加固,但人心的融合、管理的磨合、经营的起伏,才是这笔贷款未来五年里,最不确定的变数。
而属于他们的贷后故事,也才刚刚翻开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