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警初鸣
十月底的滨江已经有了深秋的凉意,风卷着梧桐叶打在厂区大门上,沙沙作响。距离首笔贷款发放刚好满三个月,五人组按贷后管理方案,启动第一次季度现场核查。
车子开进锐科机电的厂区,林默第一眼就觉得变化不小。门头重新刷了漆,“滨江重工・锐科精密铸造”的白字亮得晃眼,办公楼外墙也翻新过,院里的杂物清理干净了,看着比第一次来时规整了不止一个档次。
“看着挺像那么回事啊。”林默小声说了句。
开车的老周哼了一声:“面子活谁不会做。是骡子是马,得进车间看。”
一行人分成三组,按既定方案分头核查:老周带林默跑生产一线,核产能、查工艺、摸人员状态;陈砚进财务室,盘现金流、核营收、算费用;苏雯对接人力和行政,核人员变动、合规文件,同步核查担保物状态。沈晴这次也来了,全程跟着走,最后统一听汇总。
林默跟着老周进了一号铸造车间。
机器轰鸣声比放款时大了不少,七八台设备同时转着,工人比之前多了,看着一派红火。可老周绕着车间走了半圈,眉头就皱了起来。
他没找陪同的厂办主任,径直走到张师傅的工位边。张师傅正蹲在模具旁量尺寸,看见老周,直起腰叹了口气。
“老张,现在开机率多少?”老周递了根烟。
“对外说七成,实际也就五成多。”张师傅声音压得低,“新厂长来了之后,天天抓考勤、抓卫生、抓报表,就是不懂工艺。前天硬让改浇注参数,结果一炉铸件废了一半,损失十几万。我们提意见,人家说我们国企标准,你们要适应。”
“老师傅们都憋着气呢,干活没以前上心了。良品率掉了三个点,返工率翻了倍。”
老周的眉头拧得更紧:“订单呢?滨江那边没给导订单进来?”
“导了几单,都是他们自己的整机配套单,价格压得低,还要求先货后款。外面的老客户倒走了两个,说换了东家,付款条件变苛刻了,人家不愿意合作了。”张师傅苦笑,“说是整合,到现在就是换了个牌子,该不通的还是不通。”
两人又聊了十几分钟,老周心里基本有数了。
表面看热热闹闹,实际是管理水土不服。滨江派来的厂长是机关出身,懂制度懂流程,就是不懂生产。一套国企精细化管理套下来,工人积极性没了,效率反而降了。所谓的产能爬坡,大半是靠延长工时堆出来的,良品率和成本控制全在恶化。
另一边,财务室里的陈砚,脸色也不太好看。
他面前摊着三季度的财务报表和银行流水,指尖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时不时在笔记本上记一笔。
“营收完成预算的72%,比预期少了近一千万。”等林默和老周进来,陈砚直接报数,“毛利率比上半年掉了2.8个百分点,主要是废品损失和返工成本上去了。整合费用超支严重,预算是300万,实际花了快400万,主要是设备检修和环保整改,后面还有得花。”
“现金流呢?”老周问。
“不好。”陈砚言简意赅,“三季度经营活动现金流还是负的,负两百多万。滨江导的订单都是三个月账期,回款慢;原材料采购又要现款,两头挤。照这个趋势,年底流动资金就该紧张了。”
“还有,应收账款周转变慢了,原来平均60天,现在快90天。关联方占款倒是没了,但内部结算占压了不少资金。”
苏雯这时也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人员统计表:“人员这边,核心技术大拿没动,张师傅他们几个都还在。但走了两个中级模具工、三个班组长,都是三十多岁的骨干,是厂里的中坚力量。一线工人流失率也偏高,三个月走了快15%。”
“再这么走下去,再过一个季度,核心岗位离职率就要碰20%的预警线了。”
三条线汇总下来,全是问题。
产能虚高、良品率下滑、费用超支、现金流承压、骨干流失。看似红火的整合开局,实则藏着一堆隐忧。
下午两点,在厂区小会议室开贷后核查反馈会。
滨江这边来了新厂长和财务负责人,一开始还笑着说“整体平稳、整合有序、好于预期”,等陈砚把数据一条条摆出来,张厂长的笑容渐渐挂不住了。
沈晴全程没怎么说话,等所有人都说完,她才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各位,根据我们的核查结果,结合借款合同约定,目前项目已经触及风险预警标准。”
“第一,季度营收完成率不足80%,盈利指标偏离预算;第二,经营现金流持续为负,流动性压力上升;第三,核心岗位人员流失率接近预警阈值。”
“按合同第十四章风险预警条款,我们有权要求借款人追加风险保证金,或者提前归还部分贷款本金。”
张厂长当场就急了:“沈总,这不至于吧?整合期嘛,有点波动很正常。刚接手三个月,理顺流程都需要时间,怎么能一上来就预警呢?我们是市属国企,还能赖账不成?”
“就是,整合哪有一帆风顺的,给点时间慢慢就好了。”财务负责人也跟着打圆场。
沈晴寸步不让:“张厂长,合同就是合同。预警不是处罚,是风险提示。并购贷款风险本来就高,贷后管理就是要早发现、早干预。真等到现金流断了、人走光了,再处置就晚了。”
“我的意见:追加500万风险保证金,存入监管账户;或者提前归还200万本金。二选一。”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张厂长脸色很难看,想说什么又硬压了回去,只说要向集团汇报。
散会后,五人组留在会议室里,也有了分歧。
老周先开口:“沈总,预警我同意,但追加保证金是不是有点急了?企业现在本来就缺钱,再抽走500万,流动资金更紧,反而容易出问题。现在的问题不是基本面坏了,是管理方式不对。把管理理顺了,产能和良品率自然就上来了。”
“管理理顺要多久?半年还是一年?”沈晴反问,“我们等得起,现金流等得起吗?现在不施压,他们永远觉得没问题,永远不着急改。真等流失率破了20%、现金流断了,保证金都不一定够。”
“我觉得可以折中。”顾远终于开口,“预警必须亮,这是底线,不能让企业觉得我们的条款是摆设。但追加保证金可以缓一缓,先给整改期。核心是要让滨江真正重视整合问题,而不是单纯罚钱。”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
“现在的问题根源很清楚:滨江用管机关的办法管工厂,水土不服。生产端不放权,技术人员没积极性,渠道整合不到位。这些问题,不是靠银行抽贷能解决的,得帮他们把方向掰过来。”
“老周,你牵头,把生产端的问题整理成具体的整改建议,哪些管理方式要改,哪些权限要下放,一条条列清楚。”
“陈砚,你做个现金流压力测试,给企业出个资金调度建议,怎么控应收、怎么压费用,帮他们把现金流稳住。”
“苏雯,你把预警的正式通知拟出来,明确整改期限两个月,两个月后复查,不达标再启动保证金追加程序。”
“沈总,你看这样行不行?先预警、给期限、给方案,不直接抽贷。既守住风控底线,也给企业整改空间。”
沈晴沉默了几秒,点了头:“可以。但预警通知书必须正式发,整改目标必须量化:良品率回升2个点,经营现金流转正,核心人员不再流失。两个月后达不到,保证金必须追加,没得商量。”
第二天上午,顾远带着老周,直接约了滨江重工的董事长。
没绕弯子,直接把三季度的问题、风险预警的决定、以及整改建议,一股脑摆了出来。
“董总,我们不是来施压的,是来帮你们解决问题的。”顾远语气诚恳,“厂子买下来了,不是放几个干部过去就能管好的。铸造是手艺活,得懂行的人说了算。张师傅那帮老师傅,是厂子的根,得给他们权力、给他们尊重。”
老周接着话,把具体的整改建议一条条讲:生产技术由技能大师工作室说了算,行政后勤抓保障就行;考核别光盯考勤,盯产量、良品率、成本;滨江的渠道资源要真对接,不能只把内部订单压过去,还得帮着拓外部市场。
董总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是我们想简单了。以为国企管小企业,还不是手到擒来。没想到反而弄巧成拙。”
“行,按你们说的改。下周就调整分工,生产技术全放权给张师傅他们,考核机制重新做。订单那边,我亲自盯,把集团上下游的客户资源导一部分过去。”
整改方案就这么定了。
一周后,锐科机电下发了新的分工文件:成立生产技术委员会,由张师傅任主任,车间生产、工艺、质量全由委员会说了算,厂部只负责行政、财务、安全保障。考核方案也改了,一线工人收入直接跟产量、良品率挂钩,上不封顶。
滨江集团也协调了三家下游客户,对接了一批新订单。
两个月后,第二次复查。
老周再进车间,明显感觉不一样了。机器转速没变,但工人的状态不一样了,脚步都快了不少。张师傅穿着工作服,手里拿着卡尺,在车间里来回转,看见不合格的直接喊停,说话底气十足。
“良品率回来了,还比以前高了一个点。”张师傅笑着说,“权责顺了,大家干活有劲了。这个月产能实打实达到了六成五,下个月争取破七成。”
财务数据也好看了。
四季度营收追了上来,全年完成率接近90%;经营现金流转正了两百多万,应收账款周转天数也降了下来;整合费用得到控制,没有再超支。
人员也稳住了,两个月里核心骨干一个没走,反而招回了两个之前离职的老师傅。
贷后复盘会上,沈晴对着数据,终于松了口:“整改效果超预期,预警可以解除。但不能放松,接下来半年是整合关键期,产能爬坡、客户拓展都还存在不确定性。贷后检查频率保持月度非现场、季度现场,有异常随时升级。”
散会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林默跟着顾远下楼,忍不住问:“顾总,我以前以为贷后就是定期看看报表、查查账。现在才知道,还要帮企业改管理、出主意。”
顾远笑了笑,望着楼下的路灯:“小林,你记住,并购贷款的贷后,跟流贷不一样。流贷是给企业输血,企业本身是成熟的,我们盯着别出事就行。并购贷是陪着企业重生,整合期千头万绪,什么问题都可能出。”
“好的风控不是当警察,天天盯着罚款抽贷;是当医生,早发现问题,帮着对症下药。真把企业救过来了,我们的贷款才真的安全。”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底线不能松。该预警必须预警,该施压必须施压。慈不掌兵,善不理财。分寸感,才是最难的。”
夜风卷起落叶,从街边掠过。林默看着远处厂区的灯火,心里忽然对“并购贷款”这四个字,又多了一层理解。
它从来不是一笔简单的融资,而是一场银行、并购方、标的企业三方共同参与的长跑。
尽调是排雷,审批是定界,放款是起点,而贷后的整合与陪伴,才是最漫长也最考验功力的路程。
而他们的五人团队,也将在这场长跑里,继续一关一关地闯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