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生死证

《行业小说《并购风控手记》》| 3904 字| 👁 3 次阅读

第二十四章 生死证 初夏的滨江飘着满城的梧桐絮,分行小会议室的白板上,“海康医疗收购瑞德介入项目”几个字刚被写下。这是五人组触达的第四个赛道——高值医疗器械,也是公认合规最严、专业壁垒最高的领域之一。 林默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厚厚的前期资料,从产品分类到注册证信息,从集采政策到行业格局,他提前做了整整一周的功课。和三年前只会对着报表算数字的新人不同,如今拿到新项目,他已经能先一步锁定赛道核心风险:医疗器械的命根子,从来不是厂房设备,是注册证。 “人齐了,开个短会,把新项目过一遍。”顾远推门进来,身后的老周手里攥着份冠脉耗材集采政策文件,封边都翻卷了。 五人依次落座,默契得不用过多寒暄。沈晴面前摆着海康医疗的征信和财报,苏雯已经列好了医疗器械合规核查清单,陈砚的电脑上并排开着可比公司集采前后的估值对比表。 顾远开门见山:“海康医疗是咱们本地的医疗器械流通龙头,做院内配送和渠道的,想收购邻市的瑞德介入——一家生产心脏支架、球囊的介入耗材厂商。总对价4.6亿,海康申请并购贷款2.7亿,期限七年。说是渠道向上游延伸,打造‘生产+流通’一体化,也是省里重点推的专精特新并购项目。” “老规矩,先摆疑点,再定尽调方案。小林,你先讲初步梳理的情况。” 林默点点头,翻开笔记本,条理清晰地开口: “瑞德介入成立八年,主打冠脉药物洗脱支架和球囊导管,有三张三类医疗器械注册证,去年营收2.1亿,净利润5800万。表面看数据不错,但有三个明显疑点: 第一,销售费用率35%,比同行业上市公司平均水平高了10个百分点,推广服务费占比极高,两票制下这么高的销售费用,合规性存疑; 第二,核心产品的注册证还有14个月到期,续证需要补充临床随访数据,材料里没提续证进展,不知道有没有障碍; 第三,估值接近8倍PE,看似不高,但现在冠脉耗材已经在省级集采范围了,下一步大概率进国家集采,价格至少腰斩。按集采后的利润算,估值直接翻倍,泡沫很大。” 说完他坐下,手心微微发热。这是他第一次在项目启动会上就完整抛出三个核心疑点,说完悄悄抬眼,看见顾远微微颔首,心里踏实了不少。 沈晴第一个接话,直奔信贷底线: “额度先不说,先看主体。海康是流通企业,本身资产负债率就高,61%了,再加2.7亿并购贷,直接冲到68%,触碰预警线。流通企业现金流看着大,都是过路钱,盈利能力弱,自身还款能力有限。 还有担保。医疗器械厂轻资产,厂房是租的,设备不值钱,核心资产就是三张注册证。注册证是无形资产,价值波动极大,续证失败、集采降价,都能让它一文不值。只靠股权质押和知识产权质押,兜底能力太差。 我的初步意见:额度最多2亿,贷款占比压到43%,远低于60%的监管红线。必须追加海康实控人无限连带责任,再加流通业务的应收账款整体质押,不然风险敞口兜不住。” 还是熟悉的审慎风格,一上来就把额度砍了近三分之一。林默默默记下,高值耗材行业受政策影响大,担保要求必然更严。 老周这时敲了敲桌上的集采文件,接过话茬,点出最核心的产业风险: “小林说得对,注册证和集采是两道生死关。 先说注册证。三类医疗器械注册证是真金白银砸出来的,一张证从临床到拿证,少说几千万、三五年。瑞德的核心支架证明年到期,续证不是走流程,要补五年临床随访数据。我打听了一下,瑞德之前的临床数据是外包的,规范性不够,续证大概率要补做部分临床,花钱是小事,时间赶不赶得上?万一续证卡壳,厂子直接停摆。 再说集采。冠脉支架国家集采已经搞过两轮了,球囊也在扩围。瑞德现在的产品,还没进国家集采,靠地方招标卖高价,利润虚高。真进了集采,价格砍70%都是少的,利润直接腰斩都不止。现在的报价,完全是按集采前的利润算的,等于把政策风险全甩给了接盘方。 还有人。瑞德的研发总监去年年底离职了,现在续证连个牵头的人都没有。研发团队一共就十几个人,再走两个,续证更没戏。” 老周的话像一把重锤,直接砸在了这笔交易的根基上。注册证是命,集采是价,命要是没了、价要是崩了,这笔并购就毫无意义。 苏雯紧跟着补法律层面的合规雷区,每一条都踩在医疗器械行业的红线上: “周哥说的注册证,也是法律核查的核心。补充三点: 第一,注册证权属。要查清楚是自主研发还是受让的,有没有权属纠纷、有没有许可第三方使用、有没有质押。还有,研发总监离职,有没有职务发明纠纷,会不会影响续证。 第二,商业合规风险。高值耗材是商业贿赂的高发区,这么高的销售费用,大量走推广服务商,很容易牵扯回扣、带金销售。一旦被查,不仅罚款,还会被取消集采投标资格,等于直接判了死刑。 第三,医疗纠纷与不良事件。有没有因产品质量导致的医疗事故,有没有被药监部门处罚过,这些都会影响注册证续证和集采准入。 另外,瑞德的生产许可证范围和实际产品是不是匹配,有没有超范围生产,这些都是一票否决项。” 苏雯的话细而密,把行业里最隐蔽的法律风险一一拎了出来。和普通行业不同,医疗器械的合规瑕疵,不仅是钱的问题,直接关系到企业能不能活下去。 最后是陈砚,他推了推眼镜,面前的估值模型已经做了两版对比,数字冷冰冰地摆在那里: “财务层面三个核心结论。 第一,利润有水分。销售费用异常,其中1200万推广服务费对应服务商均为小规模空壳公司,无实际经营地址,业务真实性存疑。剔除虚增费用转嫁的利润,真实扣非净利润约4200万。 第二,集采冲击测算。按国家集采平均降价幅度60%测算,集采后产品毛利率从75%掉到45%,年净利润约2500万,几乎腰斩。 第三,估值合理性。按当前利润算,4.6亿对价对应PE约8倍,看似合理;按集采后真实利润算,PE超过18倍,明显高估。合理对价应该在2.8亿到3亿之间,对应集采后约11倍PE,才是行业正常水平。” “简单说:报价虚高近四成,没考虑集采政策冲击,利润也有合规水分。” 一圈下来,四个人把项目拆得明明白白。 产业逻辑是通顺的:流通企业向上游整合,降本增效,符合行业趋势。但风险也极其硬核:注册证续证存疑,集采降价大势所趋,财务合规有瑕疵,商业贿赂风险暗藏。 和之前的项目比,这笔交易的政策风险更重,合规要求更高,估值的政策敏感度极强。稍有不慎,就可能买了个即将贬值的空壳。 顾远指尖轻轻叩着桌面,很快定了尽调总基调: “总结一下:方向没错,但雷很多,而且都是硬雷。注册证、集采、合规,哪一个出问题,项目都能直接黄。 接下来分三线深度尽调,一周时间,把底摸透。 第一,老周牵头,带小林去瑞德厂里,摸注册证续证的真实进展,摸研发团队底细,摸产品质量和行业口碑。必要的话,找药监系统的人问问续证的难度。 第二,苏雯带队,查注册证底档、查药监处罚、查涉诉纠纷,把推广服务商的底也扒干净,看有没有关联关系、有没有合规风险。 第三,陈砚带队做财务尽调,把销售费用、推广服务商的资金流水追到底,还原真实利润。同时做集采压力测试,不同降价幅度下的盈利和估值,全部算清楚。 沈总,你牵头做还款能力和担保方案,就按集采后的利润算,悲观情景下能不能覆盖本息。担保按最严标准做,提前给海康那边吹风。”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各位,医疗器械行业,政策和合规是两条高压线,碰不得。注册证续证有重大不确定性的,项目直接毙;商业合规有硬伤的,项目直接毙。没有任何折中空间。 宁可错过,不能做错。这是原则。” “明白。”众人齐声应声。 散会后,林默抱着资料跟着老周往外走,忍不住说:“周哥,我以前觉得科技公司变数大,现在看来,医疗器械的变数更大。政策一句话,价格就腰斩;注册证续不下来,公司直接就没了。” 老周哈哈一笑:“傻小子,各行各业都有自己的命门。铸造厂看产能环保,科技公司看专利人材,新能源看能耗合规,医疗器械就看注册证和集采政策。本质都是一样的——找到最核心的资产,核实它的真假,判断它的生命周期,给它定个公允的价。” “万变不离其宗。只是不同赛道,核查的重点不一样罢了。” 林默点点头,深以为然。 从传统制造到机器人核心部件,从新能源材料到高值医疗器械,四个赛道走下来,他早已不是那个只会看报表的新人。他渐渐懂了,并购风控从来没有通用的模板,却有不变的逻辑: 扒掉包装,看透本质,守住底线,为风险定价。 三天后,尽调团队进驻瑞德介入的厂区。 和科恒精密光鲜的展厅不同,瑞德的厂区藏在郊区的工业园里,办公楼普普通通,生产车间是洁净厂房,看着规规矩矩,却处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仓促。 老周只在车间转了半小时,就皱起了眉:“不对。研发部就几个人,连个正经的临床数据岗都没有。续证这么大的事,连个专职团队都没有,全靠外包?” 林默也发现了异常:办公区空荡荡的,研发人员比资料里写的少了近一半。 两人找到临时负责的研发副经理,旁敲侧击聊了一下午,终于摸到了实底: 研发总监三个月前就带着核心临床团队跳槽去了头部企业,续证资料一直停着没推进,外包的CRO公司反馈数据有缺陷,要补做一百例临床随访,至少要花一千万,还得一年时间。按现在的进度,根本赶不上注册证到期前续完。 说白了,续证这道关,瑞德自己根本没把握。他们急着卖公司,很大程度上就是想把续证的风险甩出去。 与此同时,苏雯和陈砚那边,也各自挖出了更深的雷。 一场围绕注册证、合规与估值的博弈,正在悄然拉开序幕。 而五人组面对的,将是又一次对底线的坚守,对风险的拆解。 并购贷的风云,吹过一个又一个赛道,不变的永远是五道防线的层层把关,和那份对专业与底线的坚持。
← 上一章 返回目录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