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底牌现
尽调第三天的傍晚,瑞德厂区的洁净车间已经熄了大半的灯,临时会议室里却还亮着灯。三路人马陆续收队回来,每个人手里的资料都沉甸甸的,脸色都比早上沉了几分。
林默跟着老周坐了一下午,已经从最初的惊讶变成了踏实的凝重。他看着苏雯翻开专利与合规档案,看着陈砚调出资金流水明细,心里清楚:这笔医疗并购的雷,比预想中埋得更深。
老周先开口,把人员与续证的底牌彻底摊开:
“研发端基本塌了一半。研发总监带着临床数据团队三个人,三个月前集体跳槽去了上海的头部械企。现在剩的都是刚毕业两三年的年轻人,没人能牵头续证。
注册证续期的事,完全是半拉子状态。外包的CRO公司反馈,五年临床随访数据缺了一百二十例,数据规范性也不够,审评大概率过不了。要补做临床,最少要1200万,周期十个月往上。按现在的进度,赶在注册证到期前拿新证,悬。
说白了,原股东急着卖,很大程度就是想把续证这个烂摊子甩出去。”
会议室里静了静。
注册证是三类医疗器械企业的命根子。证到期续不下来,厂子就等于没了生产资质,再好的渠道、再全的设备,全都是摆设。
苏雯紧跟着合上法律档案,语气平稳却字字扎心:
“法律这边还有两个硬雷。
第一,三张核心注册证,全部质押给了当地一家小额贷款公司,是实控人个人借款的担保,合计质押借款3500万。目前质押还没解除,也没取得质权人同意转让的书面文件。我们要买的核心资产,现在还押在别人手里。
第二,合规处罚瞒报。近三年有两次药监部门的行政处罚,一次是产品抽检不合格,一次是生产记录造假,合计罚款120万,全部没在项目材料里披露。虽然不算重大处罚,但说明企业合规意识极差,后续很可能还有隐性问题。
第三,推广服务商问题更大。12家合作的推广公司,有9家的实际控制人是实控人的远亲和旧下属,属于未披露关联方。大量服务费走这些空壳公司走账,资金最终去向不明,高度疑似带金销售、商业回扣。这要是爆出来,不仅是罚款,直接会被取消集采投标资格,甚至吊销生产许可证。”
苏雯的话一层比一层重。从资产质押,到处罚瞒报,再到商业合规红线,每一条都踩在医疗器械行业的生死线上。
林默听得心里发紧。之前的项目,合规风险大多是罚款、整改;到了医疗器械这里,合规瑕疵直接能吊销资质、判企业“死刑”。
最后是陈砚的财务核查,数字永远是最直白的照妖镜。
他把调整后的利润表推到众人面前,指尖划过一行行明细:
“利润水分主要两块。
第一块,虚增费用套现。去年销售费用7350万,其中4200万走了关联推广服务商。我追了三层流水,其中1800万最终回流到实控人个人账户,实质是通过推广费名义套现,既逃税又虚增了销售费用,掩盖真实利润水平。还原之后,实际销售费用率约26%,和行业平均水平持平。
第二块,资产减值不足。库存里有一批过了效期的旧型号支架,账面价值520万,基本卖不动,一分钱减值都没提。还有生产设备折旧年限拉得太长,比行业多折了两年,少计折旧380万。
两块合计,虚增利润约2700万。还原之后,真实扣非净利润3100万,不是账面的5800万。”
陈砚顿了顿,调出集采压力测试表:
“估值方面,按当前真实利润算,4.6亿对价对应PE接近15倍,已经偏高。如果明年进国家集采,按冠脉耗材平均降价65%测算,产品毛利率从76%掉到42%,年扣非净利润约1700万,对应PE直接冲到27倍,严重高估。
按集采后的盈利水平,合理对价应该在2.8亿到3亿之间,PE约10倍,才符合行业并购的正常估值。”
三方面底牌全部掀开,会议室里的气氛沉得像灌了铅。
续证难产+团队流失,是生存危机;
注册证质押+合规污点,是资产隐患;
利润虚高+集采降价,是估值泡沫。
三重硬伤叠在一起,等于花高价买了个资质随时可能失效、利润随时可能腰斩、还带着合规雷的空架子。
林默坐在边上,手里的笔都忘了转。他原本以为注册证和集采已经是最大的坎,没想到背后还藏着质押、套现、商业合规这么多暗雷。
视频那头的沈晴听完汇报,几乎没有犹豫,直接亮了底线:
“我的意见很明确:三重硬伤叠加,风险远超可承受范围。要么项目直接终止,要么对方把所有雷全排了再谈——注册证解押、续证落地、合规风险兜底,对价砍到2.8亿以内,贷款额度不超过1.6亿。而且必须等续证拿到手再放款,不能陪他们赌审批。
医疗器械行业,政策和合规是绝对红线。证没了,合规爆了,一切都是零。我们不能拿信贷资金去赌续证能不能过、合规会不会爆。”
老周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直接毙了有点可惜。产业逻辑是通的。海康做了十几年医疗流通,手里握着全省几十家医院的渠道,收个有证的生产厂,向上游延伸,既能降本又能做自有品牌,是真整合,不是炒概念。
问题是原股东太鸡贼,把烂摊子都藏起来了。但只要把价格砍到位、把风险兜住、把续证的责任划清楚,这笔交易不是不能做。真逼得原股东把续证做完、把质押解了,2.9亿买三张注册证加一条成熟生产线,不算贵。
毕竟三类介入耗材的注册证,自己从头申请,没个五六年、花大几千万根本拿不下来。”
两人又是典型的立场分歧:一个守信贷安全,觉得不确定性太高;一个看产业价值,认为风险可以定价、可以兜底。
顾远一直没插话,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等两人争论稍歇,才缓缓开口,语气沉稳,分寸感拿捏得极准:
“项目不终止,但条件必须卡死。原股东想甩包袱,我们不能接这个盘。
三条底线,没得商量:
第一,注册证必须解押,质押解除是交割前提。续证的责任全部由原股东承担,补临床、跑审批,所有费用他们出。对价里预留8000万续证专项保证金,监管专户存放,新证拿下来再付。拿不下来,保证金直接扣,还不够的,原股东个人兜底。
第二,合规风险全额兜底。原股东出具无限连带责任承诺,交割前所有商业合规问题、产品质量纠纷、药监处罚,全部由其个人承担。真要是爆了商业贿赂的雷,导致资质吊销、集采除名,银行有权宣布贷款提前到期,并向原股东全额追索。
第三,估值按集采后的中性情景算,对价封顶2.9亿,贷款额度1.7亿,严格控制在58.6%,不碰60%红线。利润水分全部挤干净,按真实扣非利润测算还款能力。”
他顿了顿,补充担保与提款条件:
“担保按四重来:股权质押+全部注册证质押+实控人无限连带责任+海康流通业务应收账款整体质押。轻资产行业,担保必须层层加码。
提款分三笔:解押过户放40%,研发团队到位、续证材料正式受理放30%,新注册证拿下来再放剩下30%。里程碑不达标,立刻停提。
还有,研发团队必须重建。交割前必须敲定新的研发总监,核心岗位配齐,签三年以上留任协议。人不到位,不放款。”
顾远看向沈晴:“沈总,这个尺度,你看行不行?”
沈晴沉默了几秒,点了头:“可以。但续证保证金不能少,8000万是底线。合规兜底承诺必须做强制公证,增强执行力。提款里程碑卡死,没拿到新证,最后一笔绝对不能放。”
方案定了,第二天上午就谈判。
瑞德的实控人王总,一开始还打着哈哈说“都是小问题”“续证肯定没问题”,等苏雯把注册证质押登记证明、药监处罚决定书、关联推广公司的工商底档一一摆出来,陈砚把资金回流的流水明细推到他面前,老周再把续证的行业难度、补临床的时间成本算得明明白白,王总的笑容一点点僵在了脸上。
他原本以为,这些藏在水下的东西,银行尽调未必能挖这么深;他原本以为,靠着“专精特新”“国产替代”的名头,能蒙混过关卖个好价钱。
可他没想到,这支五人团队,比他接触过的所有投资机构都细、都狠。
“王总,我们不是来挑刺的,是来解决问题的。”顾远语气平稳,“交易能不能成,就看你有没有诚意把这些问题解决掉。价格我们按真实价值算,风险该谁担谁担。真要是东西好,我们肯定支持。”
王总盯着桌上的一叠证据,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沉默了足足十分钟,最终长长叹了口气:“行,我认。2.9亿就2.9亿,质押我解,续证我负责搞定,保证金也可以留。但8000万太多了,最多留6000万。”
“8000万,一分不能少。”苏雯寸步不让,“补临床就要1200万,注册证解押要3500万,再加上合规风险兜底,8000万只是刚好覆盖风险。真要是续证顺利,钱一分不少付给你。”
拉锯了整整一下午,最终双方各退一步:
续证保证金7500万,其中3500万专项用于解押注册证,剩下4000万等新证下来再付;合规兜底承诺做强制公证;研发团队重建作为交割前置条件;对价最终敲定为2.9亿。
王总签完谈判纪要,苦笑着说:“顾总,你们是我见过最较真的银行。本来想卖个好价钱,结果被你们扒得底裤都不剩。”
顾远笑了笑:“王总,买卖不成仁义在。把问题摆到明面上,总比交割完了再扯皮强。真要是续证顺利,厂子后续发展好了,你也不吃亏。”
谈判落定,尽调团队返程回滨江。
车子驶离工业园的时候,夕阳正落在远处的医疗器械产业园上,玻璃幕墙闪着金色的光。
林默坐在副驾,翻着手里的谈判纪要,忍不住感慨:“以前总觉得医疗行业高大上,利润高、风口稳。现在才知道,光鲜背后全是暗雷。注册证、集采、商业合规,随便哪一个炸了,都是灭顶之灾。”
老周握着方向盘,笑了笑:
“傻小子,越是人命关天的行业,监管越严,红线越多。药监局、医保局,两把利剑悬在头上。做医疗行业的并购,不能只看利润高不高,得先看资质硬不硬、合规牢不牢。证是命,规是根,没了这两样,再高的利润都是空中楼阁。”
苏雯坐在后排,合上文件接过话:“尤其是商业合规。带金销售是行业顽疾,但真要查到银行头上,授信合规也会出问题。这种风险,宁可不赚这个钱,也不能碰。”
林默默默点头,把这些话记在心里。
从传统制造到硬核科技,从新能源材料到高值医疗,四个赛道走下来,他见过不同的雷,不同的坑,也渐渐摸清了万变不离其宗的风控逻辑:
每个行业都有自己的命门。
铸造看产能环保,机器人看专利团队,新能源看能耗周期,医疗器械看注册合规。
五人组的“五管齐下”,就是用五双眼睛,从五个维度把标的扒透,把所有藏起来的风险拎出来,定价、上锁、兜底。
回到分行已经是晚上。
顾远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他看着带回来的尽调报告和谈判纪要,给沈晴打了通电话,敲定了上报审批的时间。
挂了电话,他望向窗外的夜色,远处的医院大楼灯火通明,那是医疗器械最终的应用场景,也是所有产业价值的落点。
做医疗金融,比其他赛道更要心存敬畏。
守住合规的底线,守住资质的红线,才能让金融资源真正流向靠谱的医疗企业,流向真正的国产替代。
他拿起笔,在报告扉页写下“审慎推进,合规优先”八个字。
而接下来的审批会,又将是一场关于医疗风控的专业博弈。
五人组也将带着这套扒透底牌、锁死风险的方案,闯过下一道关口。
并购贷的风云,还在一个又一个赛道里,继续上演着关于专业、底线与坚守的故事。